〇一传记
仁和家学,外祖教说文
1792年,龚自珍生于仁和。后人曹籒题辞记下乾隆五十七年农历七月初五的生辰;外祖段玉裁又在他十二岁时授以《说文》部目。文字音韵的训练、家庭中的书卷与师承,成为他早年思考的重要起点。
音韵文字之学是早年的起点,并不意味着此后一生只沿一门学术前行。西湖词、经学书信和君臣议论很早便同时进入文字;后来的自我判断,也是在这一底子上逐渐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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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二读诗
湘月·天风吹我
1812年夏,龚自珍泛舟西湖,题注说自己离开杭州已约十年。京城往事、功名想象与湖上清景同时浮现,词中既有少年抱负,也有尚未安放的惆怅。两般春梦在橹声中远去,又留下继续追问的心。
“屠狗”“雕龙”分别牵出侠士和文章两条路径,到了下片却都化为说剑、吹箫的情绪。西湖有具体游踪,苏小则属词中的故乡文化记忆,不能因此补出一次相逢。
词湘月·天风吹我天风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丽。曾是东华生小客,囘首苍茫无际。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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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申夏泛舟西湖,述怀有赋。时予别杭州盖十年矣。
天风吹我,堕湖山一角,果然清丽。
曾是东华生小客,囘首苍茫无际。
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
鄕亲苏小,定应笑我非计。
才见一抹斜阳,半隄香草,顿惹清愁起。
罗韈音尘何处觅,渺渺予怀孤寄。
怨去吹箫,狂来说劒,两样消魂味。
两般春梦,㯭声荡入云水。
字词注释
- 屠狗
- 用屠狗之士的典故,连带侠士与功业的想象。
- 雕龙
- 雕饰文辞,这里指以文章求名。
- 东华
- 京城的代称,连到早年在北京的生活。
- 罗韈
- 罗制的袜,借指女子的踪影;韈是袜的古字。
- 消魂
- 形容哀愁或感动到极点。
- 㯭声
- 摇橹的声音;㯭为橹的异体字,按本页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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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三读诗
明良论其一
《明良论》四篇写于较早岁月,段玉裁评语署1814年秋。第一篇从官员收入与家庭负担谈起,把士大夫能否任事与现实生活条件联系起来。君臣关系的讨论,由一笔笔日常开销进入。
文章没有把官员贫困简单当作美德,也没有免除黩货的责任。提高俸禄与严惩贪污在论证里同时存在,所讨论的仍是君臣政治下怎样维持可用的官僚群体。
散文明良论其一三代以上,大臣、百有司无求富之事,无耻言富之事。贫贱,天所以限农亩小人;富贵者,天所以待王公大人君子。王公大人之富也,未尝温饱之私感恩于人主,人主以大臣不富为最可嘉可法之事,尤晚季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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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以上,大臣、百有司无求富之事,无耻言富之事。贫贱,天所以限农亩小人;富贵者,天所以待王公大人君子。王公大人之富也,未尝温饱之私感恩于人主,人主以大臣不富为最可嘉可法之事,尤晚季然也。《洪范》五福,二曰富;《周礼》八枋,一曰富。臣之于君也,急公爱上,出自天性,不忍论施报。人主之遇其臣也,厚以礼,绳以道,亦岂以区区之禄为报?然而禹、箕子、周公然者,王者为天下国家崇气象,养体统,道则然也。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惟士为能。」虽然,此士大夫所以自律则然,非君上所以律士大夫之言也。得财则勤于服役,失财则怫然愠,此诚厮仆之所为,不可以概我士大夫。然而卒无以大异乎此者,殆势然也。士大夫岂尽不古若哉?廉耻岂中绝于士大夫之心哉?然而古之纤人俗吏少于今者,诚贵有以谋之至亟矣!三代、炎汉勿远论,论唐、宋盛时,其大臣魁儒,大率豪伟而疏闳,其讲官学士,左经右史,鲜有志温饱、察鸡豚之行;其庸下者,亦复优游书画之林,文采酬酢,饮食风雅。
今士大夫,无论希风古哲,志所不属,虽下劣如矜翰墨,召觞咏,我知其必不暇为也。今上都通显之聚,未尝道政事谈文艺也;外吏之宴游,未尝各陈设施谈利弊也;其言曰:地之腴瘠若何?家具之赢不足若何?车马敝而责券至,朋然以为忧,居平以贫故,失卿大夫体,甚者流为市井之行。崇文门以西,彰义门以东,一日不再食者甚众,安知其无一命再命之家也?远方之士,未尝到京师,担笈数千里而至,乐瞻士大夫之气象丰采,以归语田里。今若此,殆非所以饰四方之观听也!
谓外吏富乎?积逋者又十且八九也。夫士辞乡里,以科名通籍于朝,人情皆愿娱乐其亲,赡其室家;廪告无粟,厩告无刍,索屋租者且至相逐,家人噭噭然呼。当是时,犹有如贾谊所言「国忘家,公忘私」者,则非特立独行以忠诚之士不能。能以概责之六曹、三院、百有司否也?内外大小之臣,具思全躯保室家,不复有所作为,以负圣天子之知遇,抑岂无心,或者贫累之也。
《鲁论》曰:「季氏富于周公。」知周公未尝不富矣。微周然,汉、唐、宋之制俸,皆数倍于近世,史表具在,可按而稽。天子富有四海,天子之下,莫崇于诸侯,内而大学士、六卿,外而总督、巡抚,皆古之莫大诸侯。虽有巨万之赀,岂过制焉?其非俭于制,而又黩货焉,诛之甚有词矣!今久资尚书、侍郎,或无千金之产,则下可知也。诚使内而部院大臣、百执事,外而督、抚、司、道、守、令,皆不必自顾其身与家,则虽有庸下小人,当饱食之暇,亦必以其余智筹及国之法度、民之疾苦。泰然而无忧,则心必不能以无所寄,亦势然也。而况以素读书、素识大体之士人乎?夫绳古贤者,动曰是真能忘其身家以图其君。由今观之,或亦其身家可忘而忘之尔。内外官吏皆忘其身家以相为谋,则君民上下之交,何事不成?何废不举?汉臣董仲舒曰「被润泽而大丰美」者,此也。朝廷不愈高厚,宇宙不愈清明哉?
字词注释
- 百有司
- 众多主管具体事务的官员;有为语助。
- 八枋
- 《周礼》所谓治理群臣的八种权柄;枋通柄。
- 施报
- 给予与报答。
- 怫然
- 生气不悦的样子。
- 黩货
- 贪求财货。
- 担笈
- 背负书箱,指出外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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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四读诗
明良论其二
官场的谄媚怎样形成?第二篇以“官益久,则气愈偷”写仕途对人的持续磨损,又将臣下的无耻与上位者如何待士联系起来。礼与节在论证中互相支撑,人的尊严也关系到能否保有判断。
篇中由古代君臣相处转入近世殿陛仪节,强调礼与节互相构成。这里的尊严不是人人平等的现代权利概念,而是对士大夫能否保持独立判断的历史追问。
散文明良论其二士皆知有耻,则国家永无耻矣;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历览近代之士,自其敷奏之日,始进之年,而耻已存者寡矣!官益久,则气愈偷;望愈崇,则谄愈固;地益近,则媚亦益工。至身为三公,为六卿,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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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皆知有耻,则国家永无耻矣;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历览近代之士,自其敷奏之日,始进之年,而耻已存者寡矣!官益久,则气愈偷;望愈崇,则谄愈固;地益近,则媚亦益工。至身为三公,为六卿,非不崇高也,而其于古者大臣巍然岸然师傅自处之风,匪但目未睹,耳未闻,梦寐亦未之及。臣节之盛,扫地尽矣。非由他,由于无以作朝廷之气故也。何以作之气?曰:以教之耻为先。《礼》、《中庸》篇曰:「敬大臣则不眩。」郭隗说燕王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伯者与臣处,亡者与役处。凭几其杖,顾盼指使,则徒隶之人至。恣睢奋击,呴籍叱咄,则厮役之人至。」贾谊谏汉文帝曰:「主上之遇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凡兹三训,炳若日星,皆圣哲之危言,古今之至诫也!尝见明初逸史,明太祖训臣之语曰:「汝曹辄称尧、舜主,主苟非圣,何敢谀为圣?主已圣矣,臣愿已遂矣,当加之以吁咈,自居皋、契之义。朝见而尧舜之,夕见而尧舜之,为尧舜者,岂不亦厌于听闻乎?」又曰:「幸而朕非尧舜耳。朕为尧舜,乌有汝曹之皋、夔、稷、契哉?其不为共工、驩兜,为尧、舜之所流放者几希!」此真英主之言也。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唐、宋盛时,大臣讲官,不辍赐坐、赐茶之举,从容乎便殿之下,因得讲论古道,儒硕兴起。及据季也,朝见长跪、夕见长跪之余,无此事矣。不知此制何为而辍,而殿陛之仪,渐相悬以相绝也?
农工之人、肩荷背负之子则无耻,则辱其身而已;富而无耻者,辱其家而已;士无耻,则名之曰辱国;卿大夫无耻,名之曰辱社稷。由庶人贵而为士,由士贵而为小官,为大官,则由始辱其身家,以延及于辱社稷也,厥灾下达上,象似火!大臣无耻,凡百士大夫法则之,以及士庶人法则之,则是有三数辱社稷者,而令合天下之人,举辱国以辱其家,辱其身,混混沄沄,而无所底,厥咎上达下,象似水!上若下胥水火之中也,则何以国?
窃窥今政要之官,知车马、服饰、言词捷给而已,外此非所知也。清暇之官,知作书法、赓诗而已,外此非所问也。堂陛之言,探喜怒以为之节,蒙色笑,获燕闲之赏,则扬扬然以喜,出夸其门生、妻子。小不霁,则头抢地而出,别求夫可以受眷之法,彼其心岂真敬畏哉?问以大臣应如是乎?则其可耻之言曰:我辈只能如是而已。至其居心又可得而言,务车马、捷给者,不甚读书,曰:我早晚直公所,已贤矣,已劳矣。作书、赋诗者,稍读书,莫知大义,以为苟安其位一日,则一日荣;疾病归田里,又以科名长其子孙,志愿毕矣。且愿其子孙世世以退缩为老成,国事我家何知焉?嗟乎哉!如是而封疆万万之一有缓急,则纷纷鸠燕逝而已,伏栋下求俱压焉者鲜矣。昨者,上谕至引卧薪尝胆事自况比,其闻之而肃然动于中欤?抑弗敢知!其竟憺然无所动于中欤?抑更弗敢知!
然尝遍览人臣之家,有缓急之举,主人忧之,至戚忧之,仆妾之不可去者忧之;至其家求寄食焉之寓公,旅进而旅豢焉之仆从,伺主人喜怒之狎客,试召而诘之,则岂有为主人分一夕之愁苦者哉?故曰:厉之以礼出乎上,报之以节出乎下。非礼无以劝节,非礼非节无以全耻。古名世才起,不易吾言矣。
字词注释
- 敷奏
- 向君主陈述意见或报告事务。
- 气愈偷
- 精神志气更加苟且,偷指苟且怠惰。
- 谄
- 逢迎讨好。
- 殿陛
- 宫殿及其台阶,借指朝廷礼仪场合。
- 赓诗
- 依他人诗作接续唱和。
- 寓公
- 寄居他处者;文中比喻只寄食而不分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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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五读诗
与江子屏笺
1817年冬至,龚自珍写信给江藩,字子屏,讨论《国朝汉学师承记》的书名。他逐一提出十处不安,主张以“经学”替代“汉学”。命名看似细小,却可能预先划出学问的边界。
他批评门户,也承认名物训诂的价值。信中从汉代不同经师到清代学问的变化逐层辨析,正显示家学中的文字训练如何进入自己的判断,而非简单同家学决裂。
散文与江子屏笺大着读竟。其曰《国朝汉学师承记》,名目有十不安焉,改为《国朝经学师承记》。敢贡其说:夫读书者实事求是,千古同之,此虽汉人语,非汉人所能专。一不安也。本朝自有学,非汉学,有汉人稍开门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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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着读竟。其曰《国朝汉学师承记》,名目有十不安焉,改为《国朝经学师承记》。敢贡其说:夫读书者实事求是,千古同之,此虽汉人语,非汉人所能专。一不安也。本朝自有学,非汉学,有汉人稍开门径,而近加邃密者,有汉人未开之门径,谓之汉学,不甚甘心。不安二也。琐碎饾饤,不可谓非学,不得为汉学。三也。汉人与汉人不同,家各一经,经各一师,孰为汉学乎?四也。若以汉与宋为对峙,尤非大方之言;汉人何尝不谈性道?五也。宋人何尝不谈名物训诂?不足概服宋儒之心。六也。近有一类人,以名物训诂为尽圣人之道,经师收之,人师摈之,不忍深论,以诬汉人,汉人不受。七也。汉人有一种风气,与经无与,而附于经,谬以裨灶、梓慎之言为经,因以汩陈五行,矫诬上帝为说经,《大易洪范》,身无完肤,虽刘向亦不免,以及东京内学,本朝何尝有此恶习?本朝人又不受矣。八也。本朝别有绝特之士,涵咏白文,创获于经,非汉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方且为门户之见者所摈。九也。国初之学,与乾隆初年以来之学不同;国初人即不专立汉学门户,大旨欠区别。十也。有此十者,改其名目,则浑浑圜无一切语弊矣。自珍顿首。丁丑冬至日。
字词注释
- 实事求是
- 从具体材料求得确当认识;文中说明不能由汉人独占。
- 邃密
- 深细而严密。
- 饾饤
- 堆砌零碎材料;今多写饾饤。
- 训诂
- 解释古书字词的意义。
- 摈
- 排斥、摈弃。
- 裨灶
- 春秋郑国人物,以天象占事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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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仿佛被风吹落,接着立刻回望京城,轻灵中有失重。屠狗与雕龙把功业和写作并列追问;下片斜阳、香草、罗袜又使问题转为难以落实的怀想。结尾不替两种春梦判胜负,只让橹声把它们带入云水,保留少年情绪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