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传记
主持贡举,继续奖进后学
1057年,欧阳修主持贡举,反对当时竞趋险怪的文风。他也不断奖引曾巩、王安石、苏洵与苏轼兄弟等后进。评文章、识人才和为后学打开门路,使个人的写作生活与一代文风的变化相连。
文章名声以外,他又参与修唐书并自撰五代史,收藏考订金石文字。这些工作都要面对怎样选择材料、怎样判断人物的问题;随后的序、赋、史论与记文,可以从不同方向读到这份持续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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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读诗
欣赏好诗,也看见写诗者的困境
欧阳修与梅尧臣长期唱和,这篇序既为梅诗辨识价值,也记录谢景初编十卷、后来又收遗稿为十五卷的过程。原序与后补文字有不同的时间线索,完整篇章写到了梅在1060年去世后的整理;为朋友编集,也是在为未来读者保存一种声音。
序的批评对象不只是不识诗的人,也包括只赏诗而不看作者处境的读者。编集保存把同情落实为劳动,让一位不得志的朋友不随死亡而失去声音。
散文梅圣俞诗集序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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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羇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而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茍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羇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稾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庐陵欧阳修序。
字词注释
- 荫补
- 凭父祖官荫获得任职资格。
- 辟书
- 征召人才入幕任事的文书;辟读bì。
- 怨刺
- 抒写怨情并讽谏时事。
- 有司
- 主管某事的官署或官员。
- 清庙
- 帝王祭祀祖先的宗庙。
- 类次
- 分类编排先后次序。
- 掇其尤
- 选取其中较为出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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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读诗
听见秋声,也听见自身的忧劳
集本题注嘉祐四年,即1059年。赋中夜读、童子与虫声组成说话场景,但没有可进一步复原的具体夜日。文章借秋声讨论人的衰老与忧劳,既用到传统时令、五行和律吕知识,也不断回到身体如何承受心事的体验。
听声先惊,再为草木悲,最后转向对自己忧思的追问。结尾没有让儿童配合说出道理,而以睡去留下距离,使这场独白多了一层自知与未尽。
赋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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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澹,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笼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字词注释
- 淅沥
- 细碎的风雨声。
- 萧飒
- 秋风吹动草木的凄清声。
- 鏦鏦铮铮
- 金属相击的清响;鏦读cōng,铮读zhēng。
- 衔枚
- 口中衔着枚以保持行军安静。
- 砭
- 古时治病用的石针;此处用作刺入肌骨。
- 夷则
- 古代十二律之一,配七月。
- 黟然
- 黑色的样子;黟读yī。
- 戕贼
- 伤害毁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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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读诗
从盛到衰,政治责任如何被追问
《新五代史》由欧阳修自撰,这篇是卷三十七《伶官传》前的完整序文。开头以“世言”引出三矢故事,再由庄宗的兴亡追问成败之理;传闻的叙述层次与作者的历史判断,在行文中各有位置。
序不把灭亡归结为某种职业天然有罪,而以所溺扩展了问题。对庄宗的批评落在失去警觉与自制,使所有掌握力量的人都可能从历史中受到追问。
散文五代史伶官传序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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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苍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字词注释
- 少牢
- 祭祀所用羊、豕二牲;少读shào。
- 盛以锦囊
- 把箭装进锦囊;盛作装入义读chéng。
- 仇雠
- 仇敌;雠在这里与仇同义。
- 组
- 丝带绳索,文中用来捆缚。
- 逸豫
- 安逸享乐。
- 伶人
- 古代演奏歌舞、演戏的人。
- 所溺
- 使自己过分沉迷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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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读诗
荣归故乡,功业应当怎样衡量
韩琦在相州建昼锦堂,欧阳修为文记之。堂建于至和年间,文章题注则系于1065年。欧阳修明说自己未能登堂,却能借韩琦的诗与志向,重新理解富贵还乡和为天下所重之间的关系。
从一乡之荣转向邦家之光,是全篇价值判断的移动。它赞韩琦不以快意恩仇自满,也借此反问读者:一个人的显达究竟应由什么事情来证明。
散文相州昼锦堂记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葢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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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葢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闲,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葢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雠、矜名誉为可薄。葢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字词注释
- 衣锦
- 穿着锦绣衣服,借指富贵后归乡;衣作动词读yì。
- 大纛
- 军中或仪仗中的大旗;纛读dào。
- 桓圭
- 古代公爵所执的圭,这里代表尊贵礼器。
- 社稷
- 国家。
- 夷险
- 平顺与艰险的处境。
- 垂绅正笏
- 整饬衣带、端正手中的笏,形容庄重从容。
- 彝鼎
- 古代祭祀用的常器,常铸铭文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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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以诗人是否因诗而穷设问,随即把因果转为困厄使人更深地体察与表达。真正使论说有温度的是对梅圣俞的关切:世人只喜欢诗写得好,却容易忽略写诗者长期不得施展。末段收拾遗稿又把评价变成具体行动,朋友的才华与处境因此一起被保存,而不是只留下一个穷而后工的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