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童年的当代水墨意象
鲁迅篇 · 全书目录

第1章 · 1881—1898年;以1926年回忆文字回望

绍兴:园子、书屋与家中的声音

1881年出生的周树人,从亲人的讲述与身边草木中认识世界。多年后的回忆既保存乐趣,也重新面对爱与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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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1年出生的周树人,从亲人的讲述与身边草木中认识世界。多年后的回忆既保存乐趣,也重新面对爱与规矩。

〇一传记

周家的孩子与渐变的家境

1881年,鲁迅出生在绍兴周家。周树人是他的姓名,鲁迅则是后来广为人知的署名。他在1930年的自传里说,母亲姓鲁,靠自修取得能够读书的学力;自己少年时家中发生变故,父亲又长久生病。

百草园、书塾、买药和听故事,并不是彼此隔绝的几段童年。成年后的他不断回到这些经验中,既寻找曾经的乐趣,也追问当时未能理解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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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二读诗

买来宝书的长妈妈

童年的鲁迅常被长妈妈的规矩惹得不耐烦,也曾因她讲的传说而敬畏她。可是最深的敬意,最后来自一包粗印的绘图书。

多年过去,他仍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文章将这个被习惯称呼遮住的人重新留在记忆里,使书的粗拙与买书人的心意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散文·回忆散文阿长与《山海经》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著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著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著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著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著,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著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著,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著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著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著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著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炙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著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著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著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著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著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著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三月十日。

阅读札记 · 编辑解读

文章没有一开始就把阿长写成完美的人。规矩、传说和睡相占了很长篇幅,使买书的举动显得格外具体。两种「神力」前后照应:一回来自儿童对传说的轻信,一回来自别人没有做成、她却做成的事。结尾从宝书转到她被遮蔽的一生,敬意也由惊喜变为追念。

字词注释
长妈妈
女工的习惯称呼;正文说明这不是她的真实姓名。
憎恶
厌恶、憎恨;恶读wù。
絮说
反复琐细地说。
辟头
开头、起初,今常作劈头。
掳
强行抓走。
惧惮
害怕畏惧;惮读dàn。
震悚
受到强烈震动而惊惧;这里写突来的震动。
粗拙
粗糙不精巧;拙读zhuō。
干戚
盾与斧,是刑天所执兵器;干读gān。
孤孀
寡居而孤独的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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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长与《山海经》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6年3月10日,北京;回忆绍兴童年

鲁迅原作;固定数字录文的修订与原始字节SHA256归档,转简体时保留明列旧字规范。原作段落、篇末署日与编者注分开;初刊年及地域版权提示见所取底本。数字录文贡献按CC BY-SA 4.0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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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本章主题并读,章节时间只组织生平线索,不等于未定年作品的创作年;地图区域不表示各篇作品的写作现场。

原文与编年依据

  • 阿長與《山海經》

    固定数字录文,精确修订与原始字节SHA256已归档;数字录文贡献按CC BY-SA 4.0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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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三读诗

百草园与书屋,都有未完的好奇

百草园有草木、虫声、果实和雪后的捕鸟,也有长妈妈讲的美女蛇。孩子用身体和想象进入这个世界,成年叙述者则重新调度那种惊奇。

去了三味书屋,好奇并没有完全消失。先生的朗读、同窗的游戏和描画的小说绣像,让学校也留下许多不只属于功课的声音。

散文·回忆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著,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著,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著,——当然睡不著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繋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著,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著撞著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著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著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著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著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蜡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著: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著,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断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阅读札记 · 编辑解读

开篇先铺开许多可看、可听、可尝的事物,儿童的注意力始终在移动。进入书屋后,叙述也没有只剩压抑:提问碰壁、先生入神、学生画画构成另一层趣味。两处空间的差别,可以和相通的好奇心一起读,捕鸟的细节尤其能看出孩子与熟手的距离。

字词注释
菜畦
分成小块、整齐种菜的田地。
桑椹
桑树的聚合果,今也常写桑葚。
斑蝥
甲虫名;此处照录儿童观察,不据文学描写确定虫种。
攒成
聚合成;攒在这里读cuán。
秕谷
不饱满的谷粒。
宿儒
有深厚学问的老读书人;宿不读xiǔ。
倜傥
洒脱不拘的样子,出现在先生朗读的文章里。
拗过去
向后弯转过去;这里写先生读书时的动作。
阿长
家中女工的称呼;阿读ā,长读cháng。
长的草
长得高的草;此处长读ch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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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6年9月18日,厦门;回忆绍兴童年

鲁迅原作;固定数字录文的修订与原始字节SHA256归档,转简体时保留明列旧字规范。原作段落、篇末署日与编者注分开;初刊年及地域版权提示见所取底本。数字录文贡献按CC BY-SA 4.0说明。

固定文库修订录文;旧字透明规范 保 留 原 作 旧 式 用 词 、 第 三 人 称 「 他 」 及 署 日 ; 显 示 层 简 化 字 与 旧 字 规 范 列 于 总 说 明 。

依本章主题并读,章节时间只组织生平线索,不等于未定年作品的创作年;地图区域不表示各篇作品的写作现场。

原文与编年依据

  •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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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四读诗

一场出发前被中断的热闹

去东关看会原本是难得的盛事,船已备好,父亲却让孩子坐下背书。旁人都在等候,孩子的声音却在静肃中发抖。

终于背完,所有人又忙起来,他却已经没有原先的兴致。盛会本身渐渐模糊,为什么偏偏这时要背书的疑问,反而留得最久。

散文·回忆散文五猖会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往往伸著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孩子们所盼望的,过年过节之外,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定已在下午,仪仗之类,也减而又减,所剩的极其寥寥。往往伸著颈子等候多时,却只见十几个人抬著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于是,完了。

我常存著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结果总是一个“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就是当神像还未抬过之前,化一文钱买下的,用一点烂泥,一点颜色纸,一枝竹签和两三枝鸡毛所做的,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的哨子,叫作“吹都都”的,吡吡地吹它两三天。

现在看看《陶庵梦忆》,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虽然明人的文章,怕难免有些夸大。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人盘旋著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还要扮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他记扮《水浒传》中人物云:“……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娖而行……”这样的白描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

赛会虽然不象现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谈国事,为当局所禁止,然而妇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只有游手好闲的闲人,这才跑到庙前或衙门前去看热闹;我关于赛会的知识,多半是从他们的叙述上得来的,并非考据家所贵重的“眼学”。然而记得有一回,也亲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来,称为“塘报”;过了许久,“高照”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著;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至于鼻尖。其次是所谓“高跷”、“抬阁”、“马头”了;还有扮犯人的,红衣枷锁,内中也有孩子。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有光荣的事业,与闻其事的即全是大有运气的人,——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到庙里去许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的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会发生关系过。

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所记,室女守节,死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现在神座上确塑著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就奇特。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并无确据。神像是五个男人,也不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后面列坐著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其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别论”了。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著跳著,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著,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著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著,读著,强记著,——而且要背出来。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

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著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著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著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他们都等候著;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著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五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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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越先写赛会的热闹,等船出发时的骤停就越有力量。背书完成,旁人都松了口气,孩子却已失去原来的喜悦。末尾的疑问没有替父亲补一段教育道理,而让多年后仍未消解的困惑留下来。留意「等候」怎样由兴奋变成被迫,以及热闹与静肃的声音变化。

字词注释
仪仗
迎送、典礼时陈列的旗伞等器物。
头陀
佛教苦行者,也指行脚僧。
美髯
美好的长胡须。
汗流浃背
汗水浸透背部;浃读jiā。
猖獗
猖狂放肆;獗读jué。
河埠头
河边供船停靠、上下人的地方。
蹊跷
奇怪、可疑的地方;此处读qī qiāo。
忐忑
心神不安。
肇开
开始开辟;肇是开始。
强记
勉强硬记;这里强读qi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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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猖会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6年5月25日,北京;回忆儿时看会

鲁迅原作;固定数字录文的修订与原始字节SHA256归档,转简体时保留明列旧字规范。原作段落、篇末署日与编者注分开;初刊年及地域版权提示见所取底本。数字录文贡献按CC BY-SA 4.0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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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本章主题并读,章节时间只组织生平线索,不等于未定年作品的创作年;地图区域不表示各篇作品的写作现场。

原文与编年依据

  • 五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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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五读诗

父亲的病与迟来的自问

少年一再为名医寻找难得的药引,稀奇的要求似乎替医术增添威信,父亲的病却越来越重。成年后的笔锋把这些说辞逐层拆开。

父亲临终时,孩子依照旁人的催促不停呼喊。篇末的自责没有被讽刺盖过去,爱、孝与病人的感受由此留下一个仍会刺痛人的问题。

散文·回忆散文父亲的病大约十多年前罢,S城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拔」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有一夜,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急病,来请他了,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大约十多年前罢,S城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拔」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有一夜,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急病,来请他了,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便非一百元不去。他们只得都依他。待去时,却只是草草地一看,说道:「不要紧的。」开一张方,拿了一百元就走。那病家似乎很有钱,第二天又来请了。他一到门,只见主人笑面承迎道:「昨晚服了先生的药,好得多了,所以再请你来复诊一回。」仍旧引到房里,老妈子便将病人的手拉出帐外来。他一按,冷冰冰的,也没有脉,于是点点头道,「唔,这病我明白了。」从从容容走到桌前,取了药方纸,提笔写道:「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正。」下面是署名,画押。

「先生,这病看来很不轻了,用药怕还得重一点罢。」主人在背后说。

「可以。」他说,于是另开了一张方:「凭票付英洋贰百元正。」下面仍是署名,画押。

这样,主人就收了药方,很客气地送他出来了。

我曾经和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因为他隔日一回,来诊我的父亲的病。那时虽然已经很有名,但还不至于阔得这样不耐烦;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现在的都市上,诊金一次十元并不算奇,可是那时是一元四角已是巨款,很不容易张罗的了;又何况是隔日一次。他大概的确有些特别,据舆论说,用药就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药品,所觉得的,就是「药引」的难得,新方一换,就得忙一大场。先买药,再寻药引。「生姜」两片,竹叶十片去尖,他是不用的了。起码是芦根,须到河边去掘;一到经霜三年的甘蔗,便至少也得搜寻两三天。可是说也奇怪,大约后来总没有购求不到的。据舆论说,神妙就在这地方。先前有一个病人,百药无效;待到遇见了甚么叶天士先生,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梧桐叶。只一服,便霍然而愈了。「医者,意也。」其时是秋天,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今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所以……。我虽然并不了然,但也十分佩服,知道凡有灵药,一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求仙的人,甚至于还要拼了性命,跑进深山里去采呢。

这样有两年,渐渐地熟识,几乎是朋友了。父亲的水肿是逐日厉害,将要不能起床;我对于经霜三年的甘蔗之流也逐渐失了信仰,采办药引似乎再没有先前一般踊跃了。正在这时候,他有一天来诊,问过病状,便极其诚恳地说:「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这里还有一位陈莲河先生,本领比我高。我荐他来看一看,我可以写一封信。可是,病是不要紧的,不过经他的手,可以格外好得快……。」这一天似乎大家都有些不欢,仍然由我恭敬地送他上轿。进来时,看见父亲的脸色很异样,和大家谈论,大意是说自己的病大概没有希望的了;他因为看了两年,毫无效验,脸又太熟了,未免有些难以为情,所以等到危急时候,便荐一个生手自代,和自己完全脱了干系。但另外有甚么法子呢?本城的名医,除他之外,实在也只有一个陈莲河了。明天就请陈莲河。

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他却长而胖了:这一点颇不同。还有用药也不同。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了,因为他一张药方上,总兼有一种特别的丸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但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走进百草园,十对也容易得,将它们用线一缚,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这可谁也不知道是甚么东西了,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跑去一问,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称为「老弗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药引寻到了,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败鼓皮丸。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水肿一名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伏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他们,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取虎能食羊,神能伏鬼的意思,也就是这道理。可惜这一种神药,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离我家就有五里,但这却不像平地木那样,必须暗中摸索了,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就恳切详细地给我们说明。

「我有一种丹,」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我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可有甚么冤愆……。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对不对?自然这也许是前世的事……。」我的父亲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我们走过医生的门前,常可以看见这样的匾额。现在是让步一点了,连医生自己也说道:「西医长于外科,中医长于内科。」但是S城那时不但没有西医,并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因此无论甚么,都只能由轩辕、岐伯的嫡派门徒包办。轩辕时候是巫医不分的,所以直到现在,他的门徒就还见鬼,而且觉得「舌乃心之灵苗」。这就是中国人的「命」,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又想不出「冤愆」来,自然,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有甚么用呢?依然打不破水肿,父亲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这回是特拔,大洋十元。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但已停止败鼓皮丸不用,药引也不很神妙了,所以只消半天,药就煎好,灌下去,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从此我便不再和陈莲河先生周旋,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快轿里飞一般抬过;听说他现在还康健,一面行医,一面还做了中医甚么学报,正在和「只长于外科的西医」奋斗哩。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著。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甚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甚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著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十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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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的反讽逐层拆开「神药」的逻辑:越难找,仿佛越神妙。后半突然缩到父亲的喘息和孩子的呼声,讽刺让位于痛苦。可以把衍太太催促的语言与父亲微弱的拒绝并读:文章追问的不只是医者的责任,也包括习俗如何遮蔽病人的感受,及爱与服从之间的冲突。

字词注释
特拔
文中指特地紧急出诊,另收较高诊金。
药引
方剂中按旧习另配、用来引导药力的材料。
一服
一剂药;服作药剂的量词读fù。
一窠
同一窝;窠读kē。
再醮
妇女再婚的旧称;醮读jiào。
丸散
丸药和散剂;散读sǎn。
冤愆
旧说前世冤孽或罪过;这里是医者推托的说辞。
嫡派
直接相承的一派;文中含讽刺意味。
咽了气
断气、死去;咽在这里读yàn。
轩辕
黄帝的称号,文中借指古代医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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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6年10月7日,厦门;回忆父亲病重时

鲁迅原作;固定数字录文的修订与原始字节SHA256归档,转简体时保留明列旧字规范。原作段落、篇末署日与编者注分开;初刊年及地域版权提示见所取底本。数字录文贡献按CC BY-SA 4.0说明。

固定文库修订录文;旧字透明规范 剔 除 该 页 r e f 中 的 现 代 解 释 、 人 物 影 射 断 定 及 宗 教 说 明 , 均 不 混 入 鲁 迅 正 文 ; 正 文 所 写 药 物 与 疗 效 属 于 被 批 判 的 叙 述 , 不 作 为 医 疗 建 议 。

依本章主题并读,章节时间只组织生平线索,不等于未定年作品的创作年;地图区域不表示各篇作品的写作现场。

原文与编年依据

  • 父亲的病

    固定数字录文,精确修订与原始字节SHA256已归档;数字录文贡献按CC BY-SA 4.0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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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童年

故乡最初的形状,既是游戏的园子,也是后来无法轻易解开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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