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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听读 · 张岱篇

听一段平生,
读几行心事。

从一段人生,走近文字里的心愿。
把阅读放慢,也让文字有声音。

张岱篇的当代水墨意象

张岱篇 · 第1章 · 1597—1625前后;旧居篇章为后来回望

故园与书斋,先看清一个人的日常

在讲述与作品之间,听见一个人的心愿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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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稿与作品原文4篇作品 · 展开阅读

讲述稿依据现有史料另写,诗词沿用本站原文。具体编年与版本说明可在作品页查看。

这里是诗行记,张岱篇。故园与书斋,先看清一个人的日常。从山阴家世走进旧居、园林与节俗。书页上的绿光、舟中的曲声与扫墓路上的前后变化,一起构成后来回望的故园。

张岱在自撰墓志中记下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的生日,生年为1597,月日沿用农历。他成长于山阴的书香之家,宗子、石公、陶庵等字号,也随着自己的回忆留了下来。墓志中的“蜀人”承接家世身份,山阴则是许多早年生活记忆的中心。

祖辈的藏书、家中的器物与往来的人物,为早年的张岱提供了丰厚的生活。多年以后,他既珍惜这些经验,也会回看其中的骄矜与矛盾。家世开启了故事,回忆中的自问则使故事继续向前。

高梧、翠樾、书籍与器物,让不二斋四季都有可亲近的细处。张岱写怎样移菊、置水仙、张纱幕,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旧居;篇末却用“思之如在隔世”收住。此前越具体的日常,越显出回望时的距离。

这份居处之乐有物质的支撑,也有人的反复经营。张岱记下自己怎样摆书、移花与遮蚊,便让所谓风雅落到可触的动作;隔世之后,这些动作成为比房屋名称更深的记忆。

《不二斋》,全文。

不二斋

不二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墙西稍空,腊梅补之,但有绿天,暑气不到。后窗墙高于槛,方竹数竿,潇潇洒洒,郑子昭「满耳秋声」横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视之,晶沁如玻璃、云母,坐者恒在清凉世界。图书四壁,充栋连床,鼎彝尊罍,不移而具。余于左设石床竹几,帷之纱幕,以障蚊虻,绿暗侵纱,照面成碧。夏日,建兰、茉莉芗泽浸人,沁入衣裾。重阳前后,移菊北窗下,菊盆五层,高下列之,颜色空明,天光晶映,如沈秋水。冬则梧叶落,腊梅开,暖日晒窗,红炉毾㲪。以昆山石种水仙列堦趾。春时,四壁下皆山兰,槛前芍药半亩,多有异本。余解衣盘礴,寒暑未尝轻出,思之如在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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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不从房间的尺寸开始,而让绿荫、天光和香气逐层进入。书籍器物提供生活的密度,四季轮换又让小小斋室获得长久的时间。最后一句突然拉开距离,此前越是具体可感,记忆中已不可重来的意味便越深。读景物时也要听见这个收束。

天镜园的绿意先照亮书页,随后出现送笋的小舟、卖笋人的呼声与园丁的动作。张岱确曾在这里读书,回忆却没有只停留在静坐读书的自己身上;水路上的往来,也给园中生活添了滋味。

园中生活并非只有主人与景物。卖笋人的呼喊、园丁的小舟使水色之间出现日常往来,作者的读书也与这些供给相接。回忆之所以鲜活,正在于它没有把生活只写成空静的图画。

《天镜园》,全文。

天镜园

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每岁春老,破塘笋必道此,轻舠飞出,牙人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园人曰:「捞笋!」鼓枻飞去。园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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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的绿色几乎包围读书者,文字也像被水光染过。送笋的人来去很快,园中人拾起笋,又把观景引到入口的滋味。结尾只说慚愧,没有解释透;这份对美物的惊喜和难以尽言,保留了小品的余味,也让回忆中的日常显得鲜明。

绍兴扫墓曾有画船、鼓吹与沿路游赏,也曾在兵事之后变成负重步行。文章把两种生活放在同一条祭扫路上:习俗仍在延续,维持它的条件却已改变。乙酉为1645年,篇中又追记了此后的困顿。

同一个习俗在战前战后有了不同的身体负担。原先的水路欢宴变成挑物远行,能否出城又影响妇女参与。祭祖没有从生活中消失,维持它的方式却改变了,这比笼统说盛衰更具体。

《越俗扫墓》,全文。

越俗扫墓

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男女分两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辈谑之曰:「以结上文两节之意。」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用两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欢呼鬯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错杂。酒徒沾醉,必岸帻嚣嚎,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与侪列厮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乙酉方兵,画江而守,虽鱼菱舠,收拾略尽。坟垅数十里而遥,子孙数人挑鱼肉楮钱,徒步往返之,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萧索凄凉,亦物极必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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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墓本是祭祖,叙述却先让人看见服饰、船只和欢饮,厚人薄鬼一句包含了观察者的判断。后半忽而失去船与妇女出游的自由,同一条往返之路变得艰难。旧俗的热闹与战后的萧索都在全文里,结尾的物极必反也不宜代替对具体损失的辨认。

张岱回忆在山艇子读书时,怎样一次次把舟留在庞公池。月色、曲声与睡意相伴,舟子和小傒始终在场。所谓无忧愁,是记忆中那些夜晚的片刻感觉;写下它时,生活早已有了另一番重量。

唱曲的小傒和撑船的舟子一直在场,作者却可以在歌声里睡去。读这段安适,也会看见一种由他人劳动支持的旧日生活;文中并未替他们展开各自的心事,今日阅读可以留意这层目光的边界。

《庞公池》,全文。

庞公池

庞公池岁不得船,况夜船,况看月而船。自余读书山艇子,辄留小舟于池中,月夜,夜夜出,缘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里,盘旋其中。山后人家,闭门高卧,不见灯火,悄悄冥冥,意颇凄恻。余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傒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歌终忽寤,㖤㗅赞之,寻复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寝。此时胸中浩浩落落,并无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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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这篇里渐渐远去:船头唱曲,睡中称好,再回到船篙催人上岸。月、歌、醉与梦没有被拆成互不相干的景物,而围成一段可以栖身的时间。末尾写胸中空阔,更需与梦忆全书的失去并读,才能听见从前的无忧为何值得如此细记。

最平常的书、树和灯光,也会成为日后最难割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