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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听读 · 鲁迅篇

听一段平生,
读几行心事。

从一段人生,走近文字里的心愿。
把阅读放慢,也让文字有声音。

鲁迅篇的当代水墨意象

鲁迅篇 · 第1章 · 1881—1898年;以1926年回忆文字回望

绍兴:园子、书屋与家中的声音

在讲述与作品之间,听见一个人的心愿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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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听,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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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稿与作品原文4篇作品 · 展开阅读

讲述稿依据现有史料另写,诗词沿用本站原文。具体编年与版本说明可在作品页查看。

这里是诗行记,鲁迅篇。绍兴:园子、书屋与家中的声音。1881年出生的周树人,从亲人的讲述与身边草木中认识世界。多年后的回忆既保存乐趣,也重新面对爱与规矩。

1881年,鲁迅出生在绍兴周家。周树人是他的姓名,鲁迅则是后来广为人知的署名。他在1930年的自传里说,母亲姓鲁,靠自修取得能够读书的学力;自己少年时家中发生变故,父亲又长久生病。

百草园、书塾、买药和听故事,并不是彼此隔绝的几段童年。成年后的他不断回到这些经验中,既寻找曾经的乐趣,也追问当时未能理解的痛苦。

童年的鲁迅常被长妈妈的规矩惹得不耐烦,也曾因她讲的传说而敬畏她。可是最深的敬意,最后来自一包粗印的绘图书。

多年过去,他仍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文章将这个被习惯称呼遮住的人重新留在记忆里,使书的粗拙与买书人的心意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阿长与《山海经》》,节选:长妈妈与《山海经》。

阿长与《山海经》(节选:长妈妈与《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著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著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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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没有一开始就把阿长写成完美的人。规矩、传说和睡相占了很长篇幅,使买书的举动显得格外具体。两种「神力」前后照应:一回来自儿童对传说的轻信,一回来自别人没有做成、她却做成的事。结尾从宝书转到她被遮蔽的一生,敬意也由惊喜变为追念。

百草园有草木、虫声、果实和雪后的捕鸟,也有长妈妈讲的美女蛇。孩子用身体和想象进入这个世界,成年叙述者则重新调度那种惊奇。

去了三味书屋,好奇并没有完全消失。先生的朗读、同窗的游戏和描画的小说绣像,让学校也留下许多不只属于功课的声音。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节选:园中的草木与虫声。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节选:园中的草木与虫声)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著,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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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先铺开许多可看、可听、可尝的事物,儿童的注意力始终在移动。进入书屋后,叙述也没有只剩压抑:提问碰壁、先生入神、学生画画构成另一层趣味。两处空间的差别,可以和相通的好奇心一起读,捕鸟的细节尤其能看出孩子与熟手的距离。

去东关看会原本是难得的盛事,船已备好,父亲却让孩子坐下背书。旁人都在等候,孩子的声音却在静肃中发抖。

终于背完,所有人又忙起来,他却已经没有原先的兴致。盛会本身渐渐模糊,为什么偏偏这时要背书的疑问,反而留得最久。

《五猖会》,节选:出发前的背书。

五猖会(节选:出发前的背书)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著跳著,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著,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著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著,读著,强记著,——而且要背出来。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

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著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著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著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他们都等候著;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著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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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越先写赛会的热闹,等船出发时的骤停就越有力量。背书完成,旁人都松了口气,孩子却已失去原来的喜悦。末尾的疑问没有替父亲补一段教育道理,而让多年后仍未消解的困惑留下来。留意「等候」怎样由兴奋变成被迫,以及热闹与静肃的声音变化。

少年一再为名医寻找难得的药引,稀奇的要求似乎替医术增添威信,父亲的病却越来越重。成年后的笔锋把这些说辞逐层拆开。

父亲临终时,孩子依照旁人的催促不停呼喊。篇末的自责没有被讽刺盖过去,爱、孝与病人的感受由此留下一个仍会刺痛人的问题。

《父亲的病》,节选:药引与临终的呼唤。

父亲的病(节选:药引与临终的呼唤)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著。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甚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甚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著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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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的反讽逐层拆开「神药」的逻辑:越难找,仿佛越神妙。后半突然缩到父亲的喘息和孩子的呼声,讽刺让位于痛苦。可以把衍太太催促的语言与父亲微弱的拒绝并读:文章追问的不只是医者的责任,也包括习俗如何遮蔽病人的感受,及爱与服从之间的冲突。

故乡最初的形状,既是游戏的园子,也是后来无法轻易解开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