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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听读 · 韩愈篇

听一段平生,
读几行心事。

从一段人生,走近文字里的心愿。
把阅读放慢,也让文字有声音。

韩愈篇的当代水墨意象

韩愈篇 · 第1章 · 768—801的家世与初仕;未定年早期交游作品主题并读

文章与门路,先从朋友和行旅读起

在讲述与作品之间,听见一个人的心愿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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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稿与作品原文6篇作品 · 展开阅读

讲述稿依据现有史料另写,诗词沿用本站原文。具体编年与版本说明可在作品页查看。

这里是诗行记,韩愈篇。文章与门路,先从朋友和行旅读起。从兄嫂、幕府和朋友问答出发,读求仕中的文章愿望,也读在山水中暂得的自由。

韩愈幼年失怙,由兄嫂抚养。两部唐书对籍贯及兄弟关系的说法不同,皇甫湜碑又强调嫂郑氏的养育。河阳留下了家族归葬的联系,郡望昌黎与各本籍贯记载,则保存了不同层次的家世信息。

《祭十二郎文》追忆兄嫂归葬河阳、江南就食,以及自己在汴州、徐州幕府的去留。两史也记他经进士与董晋、张建封幕府入仕;早期的文学交游与谋生压力,正发生在这些往还之间。

孟郊是韩愈相知、相敬的朋友。送序先把发声放进天地万物和历代文章,再回到东野赴江南的眼前处境;宏大的论说因此仍有具体的收信人。

天会使才华歌唱盛世,还是让它在困顿中鸣其不幸?韩愈把两种可能都留下。具体成篇年未署,早年交游与眼前的送别,却使这些追问有了可以寄托的人。

《送孟东野序》,全文。

送孟东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昚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鸣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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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从草木、水流、金石展开,渐次转到人的言辞、时代与诗人。到末段才出现孟郊以及李翱、张籍,前面的宏论终于落入朋友的处境。韩愈一面推许他们的声音,一面不敢保证命运会善待才华。结尾的宽慰保留了不确定:得意与困顿都可能成为文学发声的条件。

李翊问文章,韩愈却先区分求胜于人和求至于古人的志向。两种目标看似相近,所需的耐心与价值尺度却不同。书信的六月二十六日只给出月日,没有足以独立确认公元年的署款。

他把自己的写作经历讲成反复辨析和养成的过程:陈言难去,涌来的话也仍要分辨醇杂。成为他人可用的器物之外,还有把话留给学生和后世的可能。

《答李翊书》,全文。

答李翊书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耶?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耶?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耶?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汨汨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

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耶: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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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没有给求教者一套速成作文法,而是回顾自己先艰涩、后涌流、再辨驳杂的学习过程。养根、添油、水浮物等比喻,把文字的力量系在长期积累与人格实践上。末段又区分被他人任用和向后世传道,说明写作价值不尽由眼前仕途决定;这也使劝学成为对自己处境的思考。

董生屡次应举未得志,怀着才能去燕赵。韩愈先借慷慨悲歌的地域传统宽慰,又随即追问今日风俗是否还同古时;短文因此没有停在一句远方必能知遇的保证。

结尾请他吊望诸君之墓,再向市中隐者传话。历史人物、士人的选择与当时的公共秩序在此相接。本篇未署年月,燕赵之行属于董生,韩愈则以文字为他送行。

《送董邵南序》,全文。

送董邵南序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耶?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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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两次劝董生勉力,语气却在中途转弯。燕赵多慷慨之士是既有传说,风俗会随教化改变又使这份期待变得不确定。末尾托他吊乐毅墓、问屠狗者,把私人的求知遇放回明天子在上的公共秩序。它既是送行,也是劝告;不能把开头的赞许读成全篇毫无保留的鼓励。

原野上,野雉时出时没,将军却盘马而不肯轻发。诗的前半让读者同观者一起等候,把一支尚未离弦的箭写成紧张的中心。

箭出后,白镞、红翎和五色的坠落迅速接续,军吏的祝贺又收回到权力场合。将军、军吏与围观者相互映照,使这场射猎也显出等级与声望的意味。

《雉带箭》,全文。

雉带箭

原头火烧静兀兀,野雉畏鹰出复没,

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

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

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随倾斜。

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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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弓之后却迟迟不发,是全诗积蓄力量的关键。将军在地形收紧、观者增多之时才射出箭,随即从冲起的雉转到红翎白镞,再落到军吏的贺声。读者看到的既有射技,也有公开展示技艺的场合;胜利的仰笑和坠落的五色并置,使一瞬间的动作带上了强烈的观看关系。

所选朱校题注系此序于贞元十七年,即801年,属于编注证据。文章让李愿陈述显达、退隐和奔走权门的不同道路;山谷的甘泉肥土使退居有了可以生活的内容。

韩愈以一段颇有节奏的歌辞回应。末尾膏车秣马、从子于盘,是文学上的应和与向往;文学上的向往,保留在这段邀请与应和之间。

《送李愿归盘谷序》,全文。

送李愿归盘谷序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闲,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闲,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峻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慧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儌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而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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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先让李愿描述显达、隐居与奔走权门的三种生活,再由韩愈以歌作结。山谷不只是风景,还是一个人选择如何安排身体、时间和欲望的空间。留意李愿没有把显达一概说坏,却拒绝以屈辱换取侥幸;结尾韩愈说从子于盘,是认同与向往的文学表达,不足以认定他实际迁入盘谷。

朱校原注据诗的编次推测是去徐返洛时作,并未给山寺一个确证名称。正文沿脚步展开,崎岖小径、堂阶新雨、壁画火把和粗饭铺床,组成一段可感的停宿。

清晨出门后,雾、山、水与风把空间重新打开。诗最后并未停在独乐,而是呼唤吾党二三子,也问这样的自由何以不能长久;同行的愿望,使前面的山景又添了一层对现实的回望。

《山石》,全文。

山石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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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从黄昏走进山寺,依次写看壁画、铺床吃饭、夜深独卧,再在清晨走出群山。场景的转移使身体逐渐松开:粗饭足饥,清月入窗,山水色泽在步行中显露。结尾才问为何必须受人羁束,并呼唤同道朋友。山居之乐有日常的触感,也由仕途生活的拘束获得反照。

走进文章之前,先看他如何与家人和朋友共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