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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听读 · 归有光篇

听一段平生,
读几行心事。

从一段人生,走近文字里的心愿。
把阅读放慢,也让文字有声音。

归有光篇的当代水墨意象

归有光篇 · 第1章 · 1506—1537相关家事;项脊后补与未定年作品合读

老屋与家人,记忆从声音开始

在讲述与作品之间,听见一个人的心愿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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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稿与作品原文4篇作品 · 展开阅读

讲述稿依据现有史料另写,诗词沿用本站原文。具体编年与版本说明可在作品页查看。

这里是诗行记,归有光篇。老屋与家人,记忆从声音开始。由母亲、祖母和一间小阁走近归有光,看家族的分合怎样成为写作最早的牵挂。

幼年失母以后,归有光见到长辈,常牵住衣服追问先人的往事。他后来解释,自己既怕不知道死者,又怕来不及侍奉生者;早年的缺失,使记忆和照顾从此紧紧连在一起。

母亲周桂留下的形象是夜间的灯、纺织的手与督儿背书的声音。父亲名正,家中还有祖父、诸父与兄弟。旧宅不断被分隔,小阁却保存了祖母对读书成就的期待,也保存了一个少年希望进入更广大世界的心。

周孺人名桂,归有光幼年便失去了她。文章记母亲从吴家桥嫁入归家,连续生育、纺织持家,也记她半夜督促孩子背书。作者成婚抱女后,自己的生活重新触发旧日的记忆,母亲的形象由年日、劳作、声音与亲属往来一点点重聚。

她既照顾孩子,也把仆人、外家送来的鱼蟹和一针一线纳入同一个家。等作者自己抱着女儿,旧日的爱才以另一种方式回返;能说清的只是几件事,说不清的余下部分同样构成悲伤。

《先妣事略》,全文。

先妣事略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赀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说村中语,见子弟甥姪无不爱。

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棉;入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罏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童仆有恩,虽至箠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

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疴: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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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先列生育与死亡的年序,再慢慢转入母亲如何做事、如何对待家人。最深的悲痛常通过动作显现:孩子以为母亲只是睡着,画像要合两张儿女的脸,夜里与妻子追想却只剩零星记忆。那一句世乃有无母之人,把极私人的失落推向无法回答的天。

少年归有光在百年老屋的小阁中读书,稍加修葺,便有明亮的窗、满架的借书和庭中的兰桂。屋子的变动又保存了大家庭分居、母亲早逝和祖母期许的痕迹。多年以后,他续记妻子来归、学书与离世,文章也随人生添出另一层时间。

阁子的亮与暗、门墙的增多、房屋的失修,各有一段生活在背后。自评中的少年抱负与后补记的妻子往事相隔多年,最终同在树影和月光里相遇;文章也像老屋,经历添补仍保存最初的痕迹。

《项脊轩志》,全文。

项脊轩志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埳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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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空间怎样改变人的感受,再听老妪和祖母怎样说话。声音很轻,却使已经离开的人重新走进房间。项脊生自评段还保留少年对天下事业的想象;补记不以议论收束,转向枇杷树的生长,把人的缺席留在仍然延续的时间里。

寒花是先妻魏氏带来的媵婢,1537年农历五月去世。葬志没有铺写她的一生,只回到初来时的双鬟、绿布裙,以及一次煮荸荠和几旁吃饭的情景。魏孺人的笑也在这些细节中出现,记寒花同时触动了已经远去的一段家庭生活。

这不是靠显赫功业留下名字的人,葬志却认真保存她的衣饰和小动作。寒花与魏孺人的笑一同回到叙述中,家中那些平常而容易遗忘的人,因此获得了可以长久被读见的位置。

《寒花葬志》,全文。

寒花葬志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

  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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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食、持去、不与,几个极短的动作便留下寒花的神情。紧接着又是魏孺人看她吃饭,指给丈夫看而发笑。叙述几乎不替人物说明性格,却让亲密和活泼自然显现;末尾忽然回到十年与命,日常场景遂被无法挽回的时间照亮。

幼年失母使归有光格外想知道已逝者的故事,也担心自己来不及侍奉在世亲人。看到族人日渐疏离,他想从修谱着手重建亲属之间的联系。文章由童年牵衣问长老写起,最后落在不只列世系、还要追问为何作谱的愿望上。

归有光把族人的疏离和自己的责任放在一起想:事情既能从一人开始变坏,也可能由一人重新做起。谱册于是带着行动的愿望,所追求的不是远祖显赫,而是亲族能够相恤相庆。

《家谱记》,全文。

家谱记

有光七八岁时,见长老,辄牵衣问先世故事。盖缘幼年失母,居常不自释,于死者恐不得知,于生者恐不得事,实创巨而痛深也。

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末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其间。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义者。贫穷而不知恤,顽钝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庆,入门而私其妻子,出门而诳其父兄,冥冥汶汶,将入于禽兽之归。平时呼召友朋,或费千钱,而岁时荐祭,辄计杪忽。俎豆壶觞,鲜或静嘉。诸子诸妇,班行少缀。乃有以戒宾之故,而改将事之期,出庖下之馂,以易荐新之品者,而归氏几于不祀矣。

小子顾瞻庐舍,阅归氏之故籍,慨然太息流涕曰:嗟乎,此独非素节翁之后乎?而何以至于斯也!父母兄弟,吾身也。祖宗,父母之本也。族人,兄弟之分也。不可以不思也。思则饥寒而相娱,不思则富贵而相攘。思则万叶而同室,不思则同母而化为胡越。思不思之间而已矣。人之生子,方其少时,兄弟呱呱,怀中饱而相嬉,不知有彼我也。长而有室,则其情已不类矣。比其有子也,则兄弟之相视,已如从兄弟之相视矣。方是时,惟恐夫去之不速,而孰念夫合之之难,此天下之势所以日趋于离也。吾爱其子而离其兄弟,吾之子亦各念其子,则相离之害,遂及于吾子,可谓能爱其子耶?

有光每侍家君,岁时从诸父兄弟执觞上寿,见祖父皤然白发。窃自念,吾诸父兄弟,其始一祖父而已。今每不能相同,未尝不深自伤悼也。然天下之事,坏之者自一人始,成之者亦自一人始。仁孝之君子,能以身率天下之人,而况于骨肉之间乎?古人所以立宗子者,以仁孝之道责之也。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无世家而孝友之意衰。风俗之薄日甚,有以也。

有光学圣人之道,通于《六经》之大指,虽居穷守约,不录于有司,而窃观天下之治乱,生民之利病,每有隐忧于心。而视其骨肉,举目动心,将求所以合族者,而始于谱。故吾欲作为归氏之谱,而非徒谱也,求所以为谱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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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幼时同在怀中,长大后却逐渐相隔,这一段是全篇最具体也最有力量的推论。作者把各爱其子的常情继续推下去,追问为何爱会产生离散。谱册所要保存的便不只是姓名,而是使贫寒仍能相恤、使往来仍有温度的共同生活。

门扉、足音与一声问候,都能使已经远去的人重新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