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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听读 · 王安石篇

听一段平生,
读几行心事。

从一段人生,走近文字里的心愿。
把阅读放慢,也让文字有声音。

王安石篇的当代水墨意象

王安石篇 · 第1章 · 1021—1046;早年生平与未定年文章并读

由读书而相知

在讲述与作品之间,听见一个人的心愿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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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稿与作品原文4篇作品 · 展开阅读

讲述稿依据现有史料另写,诗词沿用本站原文。具体编年与版本说明可在作品页查看。

这里是诗行记,王安石篇。由读书而相知。从学习、交友与识人,读王安石怎样形成自己的判断。

庆历二年,即1042年,王安石在《送孙正之序》中自述“予官于扬”,并留下闰九月十一日的署时。初仕扬州的青年,与朋友讨论学问和为人,也在往来的文章中练习怎样判断他人。

1021年是通行生年,宋人笔记有辛酉生的记载,《宋史》所记享年则有出入。从可以核实的初仕自述出发,再读学习、交友与识人的文章,可以慢慢接近一个人的判断怎样形成。

王安石回忆明道年间随父归家,在舅家见到方仲永,七年以后又询问他的近况。神童的声誉与后来才力的变化,使文章从一段乡间见闻转入天资、学习和环境的关系;确切成篇年未详。

乡人的赞叹使孩子立即获得声誉,却没有帮助他继续长大。王安石把结论落在受于人的不足,提醒读者看见才能和环境之间的联系,也看见叙事中每个人所扮演的角色。

《伤仲永》,全文。

伤仲永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匄於邑人,不使学。

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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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先把仲永写成一个被周围人迅速发现的神童,再让作诗的热闹与不使学形成紧张。父亲得利、乡人求诗和孩子才能的衰退是连续发生的,末段的受于人便不只指个人是否用功,也指有没有继续学习的条件。读时应保留这是作者组织的一段叙事与论说,不能拿它替代对真实儿童发展的完整判断。

江南的子固与淮南的正之尚未相见,却在王安石的文字里彼此相知。共同的学习志向使三个人相连,分别时又有了相警与相慰的约定。题名“一首”是这篇赠别文章的题法,作品属于散文。

他不仅赞两位朋友,也承认自己需要辅而进之。相警与相慰并列,使分别中的约定既有温度,又没有放松对学问与行事的认真。

《同学一首别子固》,全文。

同学一首别子固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尝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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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有意把尚未相见的两个人放在一起,说明交往可以先由共同的志向而成立。王安石在二人之间传话,也把自己放在需要朋友扶助的位置。结尾不是声称三人已经抵达理想,而是借分别重说相警、相慰的约定;友谊的作用既是彼此肯定,也是不放弃对彼此的要求。

段缝来信指责曾巩,也质疑王安石是否偏护朋友。王安石分述自己所见,既承认朋友有过应当规劝,也追问传闻是否经过查证。这封未署确年的回信,让友谊与判断事实的责任相互检验。

辩护与批评在这封信里同时存在。真正需要维护的不只是曾巩的名声,也是先考察事实与处境、再判断一个人的习惯。

《答段缝书》,全文。

答段缝书

段君足下:某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曾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粗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纤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某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

巩固不然。巩文学论议,在某交游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发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赖者此儿耳。」此某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某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某亦罪之也,宜足下之深攻也。于罪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邪?巩之迹固然邪?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往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出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辄瞿然。巩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怀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某家,皇皇焉求相切劘,以免于悔者略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绝,固且规之。规之从则已,固且为文字自着见然后已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往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已。岂不得为贤者哉?

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听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常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听者也。家兄未尝亲巩也,顾亦过于听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听者之言,县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以为孝。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

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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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并非把朋友说成全无过失,而是逐项区分自己见到的行为、听来的指控和愿意提出的规劝。正因为承认过失,辩护才有可以讨论的根据。文章最值得留意的是对传播的追问:忌怨会制造谤言,未经查验的好心听者也可能扩大它。为朋友说话因此同时成为一种判断人的方法。

世人称许孟尝君能得士,王安石却从齐国能否制秦重新设问。短文用鸡鸣狗盗与真正的士相对,呈现了作者对用人价值的一种鲜明判断。它是读史后的立论,确切写作年月未详。

篇幅很短,论证却不是单纯骂人:关键在擅齐之强而何以仍需小技脱身的反问。结尾又把门客的存在变成贤士不来的原因,形成严密的回环。

《读孟尝君传》,全文。

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

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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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先复述众人的赞誉,随即用一句嗟乎翻转判断。王安石把问题从门客能不能解一时之急,转成能不能帮助齐国建立更大的政治局面。结尾以所以不至重新解释所谓得士,使论证首尾反扣。读时可以理解作者衡量人才的尺度,也应保留这是一种读史判断,不能据此抹掉史传中每位门客的具体价值。

认识一个人,需要比一时的名声更多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