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 · 散文·事略
请敕命事略
先人讳正,世为吴中著姓。先曾祖讳凤,中成化甲午乡试,选调兖州城武县知县。先祖讳绅,县学生,为太常卿夏昶之孙婿。昶以文学为一时名臣,诗书之业,以故世有承传。先祖家教尤严,先人蚤游县学,屡试不第,而有光后出有名,及举乡试,先人遂谢去。先祖于诸父有分,独退让处其薄。先祖以高年笃老,先人与伯父,年亦皆逾七十,侍侧日忻忻然,如少年儿子,皆不知其老也。日闭门读书,每自喜,以为有所得。性坦率,未尝与人有争。与里中结社,有香山、洛社之风。社中人尤敬其德,称其别号曰「岫云」,言如出岫之云无心也。
岁壬戌,有光八上春官,不第还,先人遂以是年卒,年七十有八。又三年,始登第,而先人不及见矣。悲夫!以有光之困于久试,祖、父皆以高年待之,而竟不及。及先人之方殁,而始获一第,曾不得一日之禄养,所以为终天之恨也。有光仕宦既不遂,独幸以建储诏得推封,此亦可少慰人子之情于万一。敢叙其大略,上之史馆:
先妣姓周氏,世家县之吴家桥。先外祖讳行,太学生。家世以耕农为业,外祖始游成均,而后其从孙大礼始举进士,为河南左参政。先妣,河南之从姑也。先妣年十六,归先君。聪明勤俭,生伯姊与有光,先后仅一年。先妣比殁,有光与姊年七八岁,已教之小学及女红甚习,常程课不少借,先人则怡怡然也。不幸年二十六卒。所生弟妹又三人。伯姊嫁河东都转运使王三接,其在礼部时,封伯姊为安人。有光独久不第,而先人春秋高,先妣墓木已拱,有无穷之感也,常默默自愧其姊云。
先妻魏氏,光禄寺典簿庠之女,太常卿谥恭简公校之从女也。恭简公为当世名儒,学者称为庄渠先生云。先妻少长富贵家,及来归,甘澹薄,亲自操作。时节归宁外家,以有光门第之旧,而先妻未尝自言,以为能可以自给。及病,妻母遣人日来省视,始叹息,以为姐何素不自言,不知其贫之如此也。尝谓有光曰:「吾日观君,殆非今世人,丈夫当自立,何忧目前贫困乎?」事舅及继姑孝敬,闺门内外,大小之人,无不得其欢。人以为有德如此,不宜夭殁,而生一子甚俊慧,又夭。仅存一女。天道竟不可知矣!
继妻王氏。吴中王氏,多自以为太原之后,然实无考,独先妻家谱系最明,远有承传。曾祖益,读书吴淞江上,时海虞大理寺卿章公格及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皆当世名卿,以文字往来,为缔姻好。属再世壮男子死,家又苦役,先妻少丧父,妻母教之,甚修谨。年十八来归,不失妇道。抚前子,爱甚己子。前子死时,哭之悲,病遂亟。其聪明慈爱,盖天性也。魏氏生时,有光方年少,为诸生。及王氏,方乡举,家益贫,历岁岁北上办装及下第之穷愁。有光自叹,生平于世无所得意,独有两妻之贤,此亦释家所谓「随意眷属」者也。今蒙恩封赠,例当封妻前一人与最后一人,而恩诏乃许移封。今妻费氏,亦愿推让王氏,则泉壤之下,亦被希世之旷典矣。
予自临安辞谢台省,还过弁山,午饭后舟中无事,因书此。当即遣人赴京受敕。虽简略数语,下笔辄为哽咽。人生之痛,无以加矣。
写作处境
归有光请求封赠父母与妻子时,写下这篇家族事略。父亲久待其登第而先卒,先母的纺织与教养仍在记忆中;魏氏、王氏两位亡妻对贫困、家计和孩子的承担,也在叙述中分别展开。官场的恩典因此触及一段始终未能偿还的家庭债。
阅读札记编辑解读
文章表面为制度中的申请,内里却多次回到来不及奉养、来不及报答的痛。尤其写两妻的地方,并不只列名分,而记下她们说过的话、隐忍的家贫与照料前子的行动。结尾从舟中闲暇写到下笔哽咽,公文的目的和私人的悲伤便在同一支笔下相逢。
字词小注
- 春官
- 礼部,八上春官指多次赴会试。
- 禄养
- 用做官所得俸禄奉养父母。
- 成均
- 古代大学之名,文中代指太学。
- 从姑
- 同族、堂房的姑母。
- 澹薄
- 清淡俭约的生活。
- 继姑
- 丈夫的继母;上文舅指丈夫的父亲。
- 眷属
- 家属、亲属。
- 泉壤
- 地下,代指亡者所在。
- 敕
- 皇帝的命令或封赠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