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
归来以后,诗里有希望,也有失去
1922年归国,是本人自序能直接确认的转折。随后在京沪等地往返,更集中地写诗、译介与交游;这里以上海作为归来后的区域参照,不宣称所有作品都在本城完成。
现代诗希望的埋葬你,我,是谁替谁埋葬?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希望,只如今……
如今只剩些遗骸;
可怜,我的心……
却教我如何埋掩?
希望,我抚摩着
你惨变的创伤,
在这冷默的冬夜
谁与我商量埋葬?
埋你在秋林之中,
幽涧之边,你愿否,
朝餐泉乐的琤瑽,
暮偎着松茵香柔?
我收拾一筐的红叶,
露凋秋伤的枫叶,
铺盖在你新坟之上,──
长眠着美丽的希望!
我唱一支惨淡的歌,
与秋林的秋声相和;
滴滴凉露似的清泪,
洒遍了清冷的新墓!
我手抱你冷残的衣裳,
凄怀你生前的经过──
一个遭不幸的爱母
回想一场抚养的辛苦。
我又舍不得将你埋葬,
希望,我的生命与光明!
像那个情疯了的公主,
紧搂住她爱人的冷尸!
梦境似的惝恍,
毕竟是谁存与谁亡?
是谁在悲唱,希望!
你,我,是谁替谁埋葬?
「美是人间不死的光芒,」
不论是生命,或是希望;
便冷骸也发生命的神光,
何必问秋林红叶去埋葬?
字词注释
- 琤瑽
- 形容清越的声响,此处将泉声写成可以供养希望的日常音乐。
- 惝恍
- 恍惚迷离的状态,带出抒情者与被埋葬的希望之间难以分清的关系。
独立阅读 希望可以被写成一种需要郑重面对的失去。1923年1月的署时属于作品本身,不从诗中的墓与葬礼,反推一场已经发生的现实仪式。
现代诗哀曼殊斐儿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古罗马的郊外有座墓园,
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车轮,
又喧响在芳丹卜罗的青林边。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表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
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
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斐儿!
今夏再见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著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因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骋,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字词注释
- 子规泣血
- 子规即杜鹃,古典啼血意象让悼亡的声音进入新诗,与后面的明灯、彩虹形成情绪对照。
- 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 作者将短暂会面写成持久记忆;诗歌中的强调不替代当事交往日期、地点与时长的独立核查。
独立阅读 对曼殊斐儿的悼念,是文学相遇留下的私人回声。诗中地名有典故、消息和约定的不同层次,不能因此将罗马、法国与琴妮湖全部接为这一次实到行程。
现代诗一个祈祷方有今日这颗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请听我悲哽的声音,祈求于我爱的神:
人间那一个的身上,不带些儿创与伤!
那有高洁的灵魂,不经地狱,便登天堂:...
我是肉薄过刀山,炮烙,闯度了奈何桥,
方有今日这颗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
这颗赤裸裸的心,请收了罢,我的爱神!
因为除了你更无人,给他温慰与生命,
否则,你就将他磨成虀粉,散在西天云,
但他精诚的颜色,却永远点染你春朝的
新思,秋夜的梦境;怜悯罢,我的爱神!
字词注释
- 肉薄
- 近身迫近、直面的意思,在此加强经过险境的力量,不指一场已经确定的军事行动。
- 齑粉
- 磨得极细的粉末。所据繁体录文作虀粉,与散入云中的设想一起说明自我消散后仍愿保存的情感。
独立阅读 这首诗1923年刊出,具体写作日没有由初刊日期自动确定。祈祷的语气让愿望变得迫切,却没有提供一个可以锁定的私人受赠者。
现代诗一星弱火却绵绵的长随时间进行!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独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峰的白云蒸腾,
一只不知名的小雀,
嘲讽着我迷惘的神魂。
白云一饼饼的飞升,
化入了辽远的无垠;
但在我逼仄的心头,啊,
却凝敛着惨雾与愁云!
皎洁的晨光已经透露,
洗净了青屿似的前峰;
像墓墟间的燐光惨淡,
一星的微燄在我的胸中。
但这惨淡的弱火一星,
照射着残骸与余烬,
虽则是往迹的嘲讽,
却绵绵的长随时间进行!
字词注释
- 逼仄
- 狭窄、局促,写内心受困的感受,与山外辽远的天空形成对照。
- 余烬
- 燃烧后残留的灰与未尽之火。诗把它与弱火同写,保存低微却持续的生命感。
独立阅读 一星微小的火也可以成为重新组织心境的力量。源页只给1925年三月前的编年上限,不能把这个上限直接写成某个确切创作日。
查看依据与出处
- 徐志摩《猛虎集·序》
直接记1922回国、1926诗刊与形式讨论、1930中大交游、1931沪京奔波及灾荒现实。自省与诗论分别理解,不将诗的关怀等同实际赈济。
- 徐志摩《希望的埋葬》·固定录文
用于本篇诗行、分节、题记或传本核对。固定来源保留修订号,取字和时间界限见版本说明;现代赏析不直接收入。
- 徐志摩《哀曼殊斐兒》·固定录文
用于本篇诗行、分节、题记或传本核对。固定来源保留修订号,取字和时间界限见版本说明;现代赏析不直接收入。
- 徐志摩《一個祈禱》·固定录文
用于本篇诗行、分节、题记或传本核对。固定来源保留修订号,取字和时间界限见版本说明;现代赏析不直接收入。
- 徐志摩《一星弱火》·固定录文
用于本篇诗行、分节、题记或传本核对。固定来源保留修订号,取字和时间界限见版本说明;现代赏析不直接收入。
一一
凝望与疾行,是同一年里的两种节奏
1923年,杭州旧景与沪杭交通成为诗题中的明确联系。这与少年在杭州读书是另一次经历;地图也不把雷峰古塔与今天重建的景物视作同一个现场。
现代诗月下雷峰影片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粼──
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字词注释
- 雷峰影片
- 影片在题中指塔在月下的影像,不是现代电影;不据题名把写诗处定位到今日重建塔的某一层。
- 假如
- 末两行把同舟与梦境写成设想,不能用它们证明某位具体同行者或一次真实游湖。
独立阅读 月下的山水与塔影近乎静止,末尾的小艇却带出设想中的离开。诗可以提出愿望,不必因此给传记补写一趟确证泛舟。
现代诗沪杭车中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字词注释
- 橹声
- 摇橹行舟的声音,与飞驰车轮并置,形成江南水乡和现代铁路之间的声音对照。
- 车轮还是光阴
- 反问把交通的催促转换为岁月的催促,不等于诗题已经记录了一条可逐站复原的旅程。
独立阅读 到了车中,景物被车轮迅速带过,催促声也像在催动人生。诗题说明沪杭之间,没有决定行驶方向;那种明晰又消隐的感受,才是短诗让人停下来的地方。
查看依据与出处
一二
相知、个性与苦难,一起进入新诗
1923年前后,徐志摩在北京参与新月交游与文学活动,期间也不断往返京沪。筹集、交游与组织活动成形,在不同资料中有不同口径,不硬锁一场成立仪式。1924年接待泰戈尔访华、参与翻译,交流之中也存在不同意见。
现代诗难得方始凝结了少数同情的心!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难得,夜这般的清静,
难得,炉火这般的温,
更是难得,无言的相对,
一双寂寞的灵魂!
也不必筹营,也不必评论,
更没有虚憍,猜忌与嫌憎,
只静静的坐对着一炉火,
只静静的默数远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润你的干裂的口唇;
你添上几块煤,朋友,
一炉的红焰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们方始珍重难得的炉薪;
在这冰冷的世界,
方始凝结了少数同情的心!
字词注释
- 筹营
- 筹划经营。诗暂且放下世务和议论,让无言相伴成为可以珍惜的状态。
- 炉薪
- 炉中取暖的燃料,与朋友添煤相照,进而引出同情之心的温暖。
独立阅读 现代诗落叶小唱却只是秋声!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一阵声响转上了阶沿
(我正挨近着梦乡边;)
这回准是她的脚步了,我想──
在这深夜!
一声剥啄在我的窗上
(我正靠紧着睡乡旁;)
这准是她来闹着玩──你看,
我偏不张惶!
一个声息贴近我的床,
我说(一半是睡梦,一半是迷惘:)──
「你总不能明白我,你又何苦
多叫我心伤!」
一声喟息落在我的枕边
(我已在梦乡里留恋;)
「我负了你!」你说──你的热泪
烫着我的脸!
这音响恼着我的梦魂
(落叶在庭前舞,一阵,又一阵;)
梦完了,呵,回复清醒;恼人的──
却只是秋声!
字词注释
- 剥啄
- 敲门或叩击的声音,在此被半梦中的人当作熟悉来客的信号。
- 喟息
- 叹息声;诗中它与最后的秋声相互照应,使所闻与所想难以分开。
独立阅读 相知的可贵、季节中的来去,让这些作年未详的诗有了可以与归国交游并读的位置。原作中的朋友与来人,不能仅凭熟悉的传闻就指定为某一位伴侣。
现代诗雪花的快乐飞扬,飞扬,飞扬——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地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地,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字词注释
- 冷寞
- 所据录文用冷寞,保留旧时写法,不无声改成冷漠;在诗中指向清冷寂寞的环境。
- 消溶
- 原文与后面的溶入相接,使雪花融化的动作同时承担情感的交付,不另改为消融。
独立阅读 雪花的飞扬,既有方向感也有轻盈的身体想象。本篇1924年写作与1925年初刊分别说明,不让刊物日期代替诗末署时。
现代诗残诗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怨谁?怨谁?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润,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霉!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著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字词注释
- 真凤尾
- 指诗中缸里养的凤尾鱼,重点在精心供养的生命失去日常照料。
- 娘娘
- 口语称呼带出旧式庭院生活的背景,但不能单凭这个词锁定某位宫中人物或具体事件。
独立阅读 这首题为《残诗》的作品,所据录文完整十二行。叙述中的口吻、饥饿与人间冷暖,使个人情感之外的生活进入诗句;短短几段对话,也让我们听见诗人目光所及的另一种人生。
现代诗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字词注释
- 牢笼
- 诗中对束缚处境的比喻,与后面的海和岛形成封闭与开阔的对照。
- 理想的天庭
- 一个由诗建立的自由空间,不是可以据以复原真实私奔路线的海岛名称。
独立阅读 这首1925年初的诗,把对束缚的抗拒写成鲜明的声音。可以读见个性的迫切,也应保留诗中抒情者与人物全部现实选择之间的距离。
1925年,第一集《志摩的诗》问世,散见报刊的声音有了可以放在一起阅读的形态。从风景与相知读到失去和苦难,我们看见的也不再只是一个单一的浪漫诗人。
查看依据与出处
一三
一声珍重,仍属于更长的日本组诗
1924年的日本行,与泰戈尔交游相接。东京飞鸟山茶会的招客原档在6月12日明确列出徐志摩,可为实际到访作证;这比只从别人到日推测他的所在更直接。
现代诗沙扬娜拉一首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字词注释
- 沙扬娜拉
- 日语さようなら的音译,意为再见;这里同时成为组诗各首的复沓与独立短诗的收束。
- 蜜甜的忧愁
- 所据录文第十八首作蜜甜,保留这一用字,不无声改成常见转录的甜蜜。
独立阅读 熟悉的五行在原页面是十八首中的最后一首,后来以独立一首流传。作品集同时保留前十七首,不让这段短诗代替整个组诗;“蜜甜”等用字也依所据版本说明。
送别的姿态与声音,不足以确定一个有姓名的受赠者。东京城市点也不代表日本全程,原附记中的神户、大阪、保津川另外作为作品联系阅读。
查看依据与出处
诗从收拾遗骸出发,反复犹疑是否真的要埋葬希望,直到你我与生死的界线都变得惝恍。结尾没有简单宣布失望消失,而以美的光芒重新追问埋葬的必要。低回的反复保存着理想受损后仍不肯完全舍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