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艺的当代水墨意象
徐志摩篇 · 全书目录

第4章 · 1925—1927

翡冷翠与诗艺

欧洲再访、报刊编辑、海口之夜与新生活,读个人表达如何碰触时代。

正文约18分钟 · 4段经历 · 5篇诗作
全书目录 4 / 6 · 诗艺

1925年的欧洲再访,与早年的留学是不同旅程。归国之后,报刊编辑、诗艺讨论和新的生活选择又相互交错。诗里的独白与海口的夜色,分别打开了个人与时代的两种处境。

一四

翡冷翠的山中,诗让角色自己说话

一首长独白,也需要从头读到结尾。

《翡冷翠的一夜》末署1925年6月11日翡冷翠山中,与本人山居散文互证佛罗伦萨经历。巴黎行旅也另列有据联系,不将所有欧洲访问都并入1921—1922年的康桥在学生活。

现代诗翡冷翠的一夜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个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甚么是生命,甚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那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像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锤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杨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砸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那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像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读诗札记 · 编辑解读

一连串停顿、追问和自我改口,使长诗像一段无法平稳结束的说话。爱的想象几度走向死亡,又被照顾、前程与等待拉回生活。作品让情感的强度与人的脆弱同时可见,读它需要保留角色与作者之间的距离。

字词注释
翡冷翠
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旧译名,原诗落款提供山居写作联系;不指认今天一座已确证的写作别墅。
三环洞
诗内关于身后道路的想象,与天堂、地狱并写,不作为佛罗伦萨某处确切地理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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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翠的一夜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5年6月11日·翡冷翠

据维基文库《翡冷翠的一夜》固定录文,完整七十四行;末署日期与地点移入编年说明,繁体规范为简体。

保留长行跨行的原有断句,未将本诗节录成名句短章;原录“怯-{怜怜}-”为网页繁简转换标记,显示为怯怜怜。 编年说明:原署“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固定页刊次为1926年1月2日《现代评论》3卷56期。1925写作与1926初刊明确分开。

可以由题署确认翡冷翠山居背景,女性独白及恋爱对话仍是文学表达;不补造当夜人物会面,不把诗中的天堂、地狱与三环洞串入实游地图。

原文与编年依据

作品中的地点

  • 作品联系地独白中的你与我

    诗中角色的声音不是陆小曼本人逐字口述,也不把74行拼成一封同时私信。

    地点依据
收录范围与参考资料

这里完整保留七十四行。诗中角色的声音,可以让我们理解当时的情感探索,却不能当作陆小曼本人逐字口述,也不是一封已经核定收信人的私人书信。

现代诗苏苏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苏苏是一个痴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时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读诗札记 · 编辑解读

前两节以重复的比喻和句尾回声,让女子的丰姿、伤悲逐渐凝在蔷薇上。第三节似乎终于给予温存,末节却把这份安宁再度打断。死亡并未结束被占有和被摧残的命运,叙事的转折使同情带着不平。

字词注释
应分
按情理应当得到的那一份;诗以反问质疑死后的安宁是否真能成立。
攀
攀折枝条,也使诗中花与女子的命运再次重叠,属于叙事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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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5年5月·原署时

据维基文库《苏苏》固定录文,十六行四节;末署时移入编年说明,繁体规范为简体。

第三节采用录文主文“到黄昏时”,页面旁注另本作“里”;旁注不混入诗句。对1926初刊与正文1925写作署时分别说明。 编年说明:正文原署“一九二五年五月作”;固定页说明为1926年6月1日《晨报七周年纪念增刊》刊载,显示原作署时,不采用页头1926作为写作年。

随1925作品活动和对人物处境的关怀并读;苏苏是诗中人物,不在缺乏题记时对应某位女性的生卒或一处真实墓地。

原文与编年依据

收录范围与参考资料

《苏苏》署1925年五月,写一个女性生命与周遭世界的关系。与这段欧洲再访时期并读,并不表示已经确证作于佛罗伦萨;诗中人物也不能未经文献核对便套上一个现实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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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声音要怎样成为诗,也成为朋友间的讨论

1925—1926前后,徐志摩编辑《晨报》副刊。1926年,他与闻一多、饶孟侃等办诗镌,讨论音节、节奏与形式;本人后来在《猛虎集·序》中明确回顾这一阶段。

现代诗呻吟语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像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读诗札记 · 编辑解读

两节都从我亦愿意或我亦想望起步,美好的诗情似乎已经在眼前。条件句和转折却使这种轻快无法完成,梅花雀、清水、池鱼都被膏火般的内心推开。末行把诗艺的问题重新牵到对一个人的关切之上。

字词注释
清朝
在这里读作清晨,和黄昏相对,并不是朝代名。
膏火
用油脂点燃的火,借喻内心焦灼、消耗;诗由悠闲愿望转向灼痛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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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语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5年8月·原署时

据维基文库《呻吟语(徐志摩)》固定录文,十行两节;原署时移入编年说明。

保留“清朝”“膏火”等诗中用字,不按现代日常词义改写;“一天不还”构成未完成条件,不增补原诗没有的结句。 编年说明:原诗末署“一九二五年八月作”,固定页记1925年9月3日《晨报副刊》刊载。月份是作者署时,报刊日是刊载时。

随1925年写作及归国阶段的内心处境并读;不以“她”的身份或未明地点补造会面、囚居或真实审判事件。

原文与编年依据

收录范围与参考资料

这首原署1925年八月的诗,放在诗艺与发声的问题旁边读;原署时不同时证明写于北京。形式探索与对世界的感受,也不一定彼此排斥。一个人如何说、还能否说,既是技艺问题,也可能是生活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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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志摩《猛虎集·序》

    直接记1922回国、1926诗刊与形式讨论、1930中大交游、1931沪京奔波及灾荒现实。自省与诗论分别理解,不将诗的关怀等同实际赈济。

  • 东南大学·徐志摩与中央大学

    辅助1920年代末至1930的教学、编辑及北上阶段;有些旧校名写法有误,用本人自序互证,不改成连续四年驻南京。

  • 徐志摩《呻吟语》固定版本录文

    用于本篇诗行、分节、题记或传本核对。固定来源保留修订号,取字和时间界限见版本说明;现代赏析不直接收入。

一六

海口之外,现实中的阻隔变得具体

1926年3月12日,大沽口外的夜间经验进入诗题。甲板、桅灯与沉沉夜色,让诗中的自由不再只属于轻盈的雪花或水云。

现代诗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谁敢说人生有自由?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今夜困守在大沽口外:

  绝海里的俘虏,

  对着忧愁申诉;

桅上的孤灯在风前摇摆:

  天昏昏有层云里,

  那掣电是探海火!

你说不自由是这变乱的时光?

  但变乱还有时罢休,

  谁敢说人生有自由?

今天的希望变作明天的怅惘;

  星光在天外冷眼瞅,

  人生是浪花里的浮沤!

我此时在凄冷的甲板上徘徊,

  听海涛迟迟的吐沫,

  心空如不波的潮水;

只一丝云影在这湖心里晃动——

  不曾参透的一个迷梦,

  不忍参透的一个迷梦!

读诗札记 · 编辑解读

桅灯、层云、探海火与浪花,使夜海既辽阔又像囚禁。诗由时局的限制转向谁敢说人生有自由,最后再缩回个人不忍参透的迷梦。公共处境与私人心绪没有被分开,却也不能用其中一方取消另一方。

字词注释
大沽口
天津海河入海口一带,诗题明确是在口外。全国尺度地图可以标区域,不能据此复原船位。
浮沤
水面泡沫,用短暂易灭的形象写人生在海涛中所感到的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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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6年3月12日·大沽口外

据维基文库《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固定录文,十八行;亲署日期移入编年说明。

保留固定录文“探海火”“绝海”“不波”等用字;页面说明的初刊日期与作者深夜写作署时混在同日,未据此冒称首发日已核。 编年说明:原题及末署“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作”可直接采用为写作署日。独立页将初载也记作3月12日,尚未核到初刊报纸,不将此说明当确定的初刊证据。

题记可支持大沽口外的行旅受阻联系,不确定某一船的精确停泊点;不得把3月12日这首直接写成3月18日惨案当天作,二者相隔在先。

原文与编年依据

作品中的地点

  • 作者到访地大沽口外

    原题与署时指天津海口夜间的船上经验;不确定坐标、船名或完整航程。

    地点依据
收录范围与参考资料

这首诗写在三一八惨案之前,不能读成惨案当天的现场报道。题目与署时能够给出海口夜间的联系,却没有核清一套具体船位、舰名和航线;地图只用天津市域作方位参照。

在这样的诗旁边读“歌以咏志”,志向会显出它所承受的限制:愿望不是悬空的口号,声音也会遇到不能轻易越过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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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新生活、书店与偶然的相遇

1926年与陆小曼成婚,随后转向上海等南方生活。婚姻、教职和写作都属于人生的选择;这里不复述未经当事记录核实的婚礼对白,也不把所有诗都收束为同一个爱情故事。

现代诗偶然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读诗札记 · 编辑解读

一片云的投影很短,黑夜里相遇的光却有被记住的可能。两节都在靠近之后留下距离,语气从不必欢喜走到最好忘掉。诗的克制并未取消相逢的价值,反而让无法占有的瞬间保有亮度。

字词注释
波心
水面中云影投落之处,也可引起心灵被触动的联想;仍先从诗中的云水关系读起。
交会
相遇而各有方向,不必理解为一段已由传记坐实的海上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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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1926年5月·写作与初刊

据维基文库《偶然》固定录文,十行两节;繁体字规范为简体,保留原分行与缩进。

破折号统一作双破折号;“里面/裡面”等只作字形规范,不增署名对象。 编年说明:固定页说明记1926年5月中旬写作、5月27日《诗镌》第9期初刊;正文没有具体日落款,展示到月份并分别说明初刊。

作为1926诗艺与情感表达的作品并读;云、水与黑夜海面是作品设定,不据此新增某次海上实游。

原文与编年依据

收录范围与参考资料

两次相遇、各自方向与一瞬光亮,使短诗同时容纳珍重和不强求。它有明确的1926年发表背景,具体对象和地点却不能由抒情意象直接确定。

1927年筹办的新月书店,与较早的新月社是不同事情。第二集《翡冷翠的一夜》也把早期报刊里的作品带到新的结集形态;下一年的《新月》月刊,又是另一层公共表达空间。

查看依据与出处

自由有自己的声音,也有无法忽略的现实。

下一章重返康桥,再从一首献诗看见那些没有姓名、仍然承受苦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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