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翡冷翠的山中,诗让角色自己说话
一首长独白,也需要从头读到结尾。
《翡冷翠的一夜》末署1925年6月11日翡冷翠山中,与本人山居散文互证佛罗伦萨经历。巴黎行旅也另列有据联系,不将所有欧洲访问都并入1921—1922年的康桥在学生活。
现代诗翡冷翠的一夜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个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甚么是生命,甚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那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像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锤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杨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砸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那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像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字词注释
- 翡冷翠
- 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旧译名,原诗落款提供山居写作联系;不指认今天一座已确证的写作别墅。
- 三环洞
- 诗内关于身后道路的想象,与天堂、地狱并写,不作为佛罗伦萨某处确切地理坐标。
独立阅读 这里完整保留七十四行。诗中角色的声音,可以让我们理解当时的情感探索,却不能当作陆小曼本人逐字口述,也不是一封已经核定收信人的私人书信。
现代诗苏苏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苏苏是一个痴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时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字词注释
- 应分
- 按情理应当得到的那一份;诗以反问质疑死后的安宁是否真能成立。
- 攀
- 攀折枝条,也使诗中花与女子的命运再次重叠,属于叙事隐喻。
独立阅读 《苏苏》署1925年五月,写一个女性生命与周遭世界的关系。与这段欧洲再访时期并读,并不表示已经确证作于佛罗伦萨;诗中人物也不能未经文献核对便套上一个现实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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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声音要怎样成为诗,也成为朋友间的讨论
1925—1926前后,徐志摩编辑《晨报》副刊。1926年,他与闻一多、饶孟侃等办诗镌,讨论音节、节奏与形式;本人后来在《猛虎集·序》中明确回顾这一阶段。
现代诗呻吟语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像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字词注释
- 清朝
- 在这里读作清晨,和黄昏相对,并不是朝代名。
- 膏火
- 用油脂点燃的火,借喻内心焦灼、消耗;诗由悠闲愿望转向灼痛的现实。
独立阅读 这首原署1925年八月的诗,放在诗艺与发声的问题旁边读;原署时不同时证明写于北京。形式探索与对世界的感受,也不一定彼此排斥。一个人如何说、还能否说,既是技艺问题,也可能是生活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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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志摩《猛虎集·序》
直接记1922回国、1926诗刊与形式讨论、1930中大交游、1931沪京奔波及灾荒现实。自省与诗论分别理解,不将诗的关怀等同实际赈济。
- 东南大学·徐志摩与中央大学
辅助1920年代末至1930的教学、编辑及北上阶段;有些旧校名写法有误,用本人自序互证,不改成连续四年驻南京。
- 徐志摩《呻吟语》固定版本录文
用于本篇诗行、分节、题记或传本核对。固定来源保留修订号,取字和时间界限见版本说明;现代赏析不直接收入。
一六
海口之外,现实中的阻隔变得具体
1926年3月12日,大沽口外的夜间经验进入诗题。甲板、桅灯与沉沉夜色,让诗中的自由不再只属于轻盈的雪花或水云。
现代诗三月十二深夜大沽口外谁敢说人生有自由?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今夜困守在大沽口外:
绝海里的俘虏,
对着忧愁申诉;
桅上的孤灯在风前摇摆:
天昏昏有层云里,
那掣电是探海火!
你说不自由是这变乱的时光?
但变乱还有时罢休,
谁敢说人生有自由?
今天的希望变作明天的怅惘;
星光在天外冷眼瞅,
人生是浪花里的浮沤!
我此时在凄冷的甲板上徘徊,
听海涛迟迟的吐沫,
心空如不波的潮水;
只一丝云影在这湖心里晃动——
不曾参透的一个迷梦,
不忍参透的一个迷梦!
字词注释
- 大沽口
- 天津海河入海口一带,诗题明确是在口外。全国尺度地图可以标区域,不能据此复原船位。
- 浮沤
- 水面泡沫,用短暂易灭的形象写人生在海涛中所感到的不确定。
独立阅读 这首诗写在三一八惨案之前,不能读成惨案当天的现场报道。题目与署时能够给出海口夜间的联系,却没有核清一套具体船位、舰名和航线;地图只用天津市域作方位参照。
在这样的诗旁边读“歌以咏志”,志向会显出它所承受的限制:愿望不是悬空的口号,声音也会遇到不能轻易越过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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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新生活、书店与偶然的相遇
1926年与陆小曼成婚,随后转向上海等南方生活。婚姻、教职和写作都属于人生的选择;这里不复述未经当事记录核实的婚礼对白,也不把所有诗都收束为同一个爱情故事。
现代诗偶然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字词注释
- 波心
- 水面中云影投落之处,也可引起心灵被触动的联想;仍先从诗中的云水关系读起。
- 交会
- 相遇而各有方向,不必理解为一段已由传记坐实的海上同行。
独立阅读 两次相遇、各自方向与一瞬光亮,使短诗同时容纳珍重和不强求。它有明确的1926年发表背景,具体对象和地点却不能由抒情意象直接确定。
1927年筹办的新月书店,与较早的新月社是不同事情。第二集《翡冷翠的一夜》也把早期报刊里的作品带到新的结集形态;下一年的《新月》月刊,又是另一层公共表达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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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停顿、追问和自我改口,使长诗像一段无法平稳结束的说话。爱的想象几度走向死亡,又被照顾、前程与等待拉回生活。作品让情感的强度与人的脆弱同时可见,读它需要保留角色与作者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