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
归来，听七个孩子的呼唤
1925年归国后，闻一多在北京艺术专门学校工作，继续参与诗歌和戏剧活动。远方所怀念的祖国，如今成为眼前需要重新认识的现实。
同年发表的《七子之歌》，让七处离失之地分别以孩子的声音呼唤母亲。七章共有归来的愿望，又各自保留地形、历史和语气。
现代诗七子之歌·澳门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膜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s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字词注释
- 妈港
- Macau的旧译，原诗以异名与乳名之间的距离组织归来的愿望。
独立阅读 现代诗七子之歌·香港我好比凤阙阶前守夜的黄豹，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膜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s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我好比凤阙阶前守夜的黄豹，
母亲呀，我身分虽微，地位险要。
如今狞恶的海狮扑在我身上，
啖着我的骨肉，嗳着我的脂膏；
母亲呀，我哭泣号啕，呼你不应。
母亲呀，快让我躲入你的怀抱！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字词注释
- 凤阙
- 帝王宫阙的旧称。原诗以宫阙、海与猛兽安排强弱关系，属于拟人的历史想象。
独立阅读 现代诗七子之歌·台湾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真珠一串，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膜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s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真珠一串，
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我胸中还氲氤着郑氏的英魂，
精忠的赤血点染了我的家传。
母亲，酷炎的夏日要晒死我了；
赐我个号令，我还能背城一战。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字词注释
- 东海
- 在诗中标示岛屿面向海洋的处境，与后面的海兽、母亲等意象共同形成拟人声口。
独立阅读 现代诗七子之歌·威海卫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膜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s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的海，
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
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
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快救我回来呀！时期已经到了。
我背后葬的尽是圣人的遗骸！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字词注释
- 刘公岛
- 威海湾中的岛屿。诗以盾牌与守海者的形象连接当地的军事记忆。
独立阅读 现代诗七子之歌·广州湾东海和硇州是我的一双管钥，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膜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s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东海和硇州是我的一双管钥，
我是神州后门上的一把铁锁。
你为什么把我借给一个盗贼？
母亲呀，你千万不该抛弃了我！
母亲，让我快回到你的膝前来，
我要紧紧的拥抱着你的脚髁。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字词注释
- 硇州
- 今广东湛江附近岛屿。广州湾为当时的历史地域名称，不指广州市城区。
独立阅读 现代诗七子之歌·九龙我的胞兄香港在诉他的苦痛，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膜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s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我的胞兄香港在诉他的苦痛，
母亲呀，可记得你的幼女九龙？
自从我下嫁给那镇海的魔王，
我何曾有一天不在泪涛汹涌！
母亲，我天天数着归甯的吉日，
我只怕希望要变作一场空梦。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字词注释
- 归宁
- 旧指已嫁女子回娘家。原诗借这一习俗，把期待归返写成一次次计算的日子。
独立阅读 现代诗七子之歌·旅顺大连我们是旅顺，大连，孪生的兄弟。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邶有七子之母不安其室。七子自怨自艾，冀以回其母心。诗人作凯风以愍之。吾国自尼布楚条约迄旅大之租让，先后丧失之土地，失养于祖国，受虐于异类，臆其悲哀之情，盖有甚于凯风之七子。因择其中与中华关系最亲切者七地，为作歌各一章，以抒其孤苦亡告，眷怀祖国之哀忱，亦以励国人之奋兴云尔。国疆崩丧，积日既久国人视之膜然。不见夫法兰西之Alsase-Lorraine耶？「精诚所至，金石能开。」诚如斯，中华「七子」之归来其在旦夕乎！
我们是旅顺，大连，孪生的兄弟。
我们的命运应该如何的比拟？——
两个强邻将我们来回的蹴蹋，
我们是暴徒脚下的两团烂泥。
母亲，归期到了，快领我们回来。
你不知道儿们如何的想念你！
母亲！我们要回来，母亲！
字词注释
- 蹴蹋
- 踩踏。诗中以双生兄弟的处境写反复受制和被伤害的经验。
独立阅读 从澳门到旅顺、大连，反复的呼唤构成合唱。序文联系《诗经·凯风》，古老的母子意象因此进入现代的历史处境；诗中咏及的七地，是记忆与想象的地图。
现代诗发现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你在我心里！
字词注释
- 罡风
- 高处猛烈的风。诗把时间写成可以鞭策和穿越的力量，增强奔赴的急切。
独立阅读 《发现》中的呼喊忽然变得痛切，期待与眼前的现实之间出现裂口。眷怀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把寻找的动作推向诗的最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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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八
让感情获得可以听见的形式
1926年前后的诗刊与讨论，使闻一多的形式探索更加集中。在《诗的格律》中，他把音节、词藻、诗节与诗行的秩序放在一起看。对他来说，感情还需要经过组织，才会形成有力量的表达。
现代诗祈祷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谁的心里有尧舜的心，
谁的血是荆轲聂政的血，
谁是神农黄帝的遗孽。
告诉我那智慧来得离奇，
说是河马献来的餽礼；
还告诉我这歌声的节奏，
原是九苞凤凰的传授。
谁告诉我戈壁的沉默，
和五岳的庄严？又告诉我
泰山的石霤还滴着忍耐，
大江黄河又流着和谐？
再告诉我，那一滴清泪
是孔子吊唁死麟的伤悲？
那狂笑也得告诉我才好，——
庄周，淳于髡，东方朔的笑。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字词注释
- 九苞凤凰
- 来自古代祥瑞传说的意象，诗借此说明歌声和节奏也有自己想象中的来处。
- 遗孽
- 这里按旧用语境指后裔，不能直接套用今日常见的贬义。
独立阅读 《祈祷》把高昂的认同转为一再请求回答的声音，末尾又回到开头的低声呼告。形式在这里既能聚拢情绪，也能保存疑问。
现代诗一句话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
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这话教我今天怎么说？
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
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
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
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字词注释
- 铁树开花
- 少见之事的比喻，诗中用它回应对愿望能否实现的怀疑。
独立阅读 《一句话》中的复沓、停顿与短促爆发，则让缄默和火山相互推动。同样的形式自觉，可以容纳很不一样的情感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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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九
辗转任教，也留住柔软的声音
1926年秋，闻一多到上海吴淞任教。此后几年，他在学校与城市之间辗转，写作中既有公共的呼声，也有失落、亲情和难以排解的伤痛。
现代诗也许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葬歌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苍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搅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许惊醒你，
我吩咐山灵保护你睡，
也许你听着蚯蚓翻泥，
听那细草的根儿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字词注释
- 葬歌
- 题下原注，提示这是一首悼亡之作；“睡”的说法因此有更深的重量。
独立阅读 现代诗忘掉她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那朝露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长得多高；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她已经忘记了你，
她什么都记不起；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年华那朋友真好，
他明天就教你老；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如果是有人要问，
就说没有那个人；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朶忘掉的花！
字词注释
- 年华
- 时光。诗把年华称作朋友，劝慰中带着让人变老的无奈。
独立阅读 《也许》的轻声叮嘱和《忘掉她》反复说出的忘却，让另一种重量进入阅读：语言有时无法改变失去，却能让不舍以自己的节奏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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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动荡之中，听见生活里的声音
1927年春前后，闻一多在武汉有过短期的政治部工作，随后仍回到学校与写作。时代的动荡在个人选择之外，也落到农人、车夫和靠劳动谋生的家庭身上。
现代诗荒村这样一个桃源，瞧不见人烟！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临淮关梁园镇间一百八十里之距离，已完全断绝人烟。汽车道两旁之村庄，所有居民，逃避一空。农民之家具木器，均以绳相连，沈于附近水塘稻田中，以避火焚。门窗俱无，中以棺材或石堵塞。一至夜间，则灯火全无。鸡犬豕等觅食野间，亦无人看守。而间有玫瑰芍药犹墙隅自开。新出稻秧，翠蔼宜人。草木无知，其斯之谓欤？』
民国十六年，五月，十九日新闻报
他们都上那里去了？怎么
虾蟆蹲在甑上，水瓢里开白莲；
桌椅板凳在田里堰里飘着；
蜘蛛的绳桥从东屋往西屋牵？
门框里嵌棺材，窗櫺里镶石块！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镰刀让它锈着快锈成了泥，
抛着整个的鱼网在灰堆里烂。
天呀！这样的村庄都留不住他们！
玫瑰开不完，荷叶长成了伞；
秧针这样尖，湖水这样绿，
天这样青，鸟声像露珠样圆。
这秧是怎样绿的，花儿谁叫红的？
这泥里和着谁的血，谁的汗？
去得这样的坚决，这样的脱洒
可有什么苦衷，许了什么心愿？
如今可有人告诉他们：这里
猪在大路上游，鸭往猪窠里攒，
雄鸡踏翻了芍药，牛吃了菜——
告诉他们太阳落了牛羊不下山，
一个个的黑影在岗上等着，
四合的嶂障龙蛇虎豹一般，
它们望一望，打了一个寒噤，
大家低下头来，再也不敢看；
（这也得告诉他们）它们想起往常
暮寒深了，白杨在风里颤。
那时只要站在山头嚷一句，
山路太险了，还有主人来搀；
然后笛声送它们踏进栏门里，
那稻草多么香，屋子多么暖！
它们想到这里，滚下了一滴热泪，
大家挤作一堆，脸偎着脸……
去！去告诉它们主人，告诉他们，
什么都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瞒！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问他们怎么自己的牲口都不管？
他们不知道牲口是和小儿一样吗？
可怜的畜生它们多么没有胆！
喂！你报信的人也上那里去了？
快去告诉他们——告诉王家老三，
告诉周大和他们兄弟八个，
告诉临淮关一带的庄家汉，
还告诉那红脸的铁匠老李，
告诉独眼龙，告诉徐半仙，
告诉黄大娘和满村庄的妇女——
告诉他们这许多的事，一件一件。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
这景象是多么古怪多么惨！
天呀！这样的村庄留不住他们；
这样一个桃源，瞧不见人烟！
字词注释
- 甑
- 蒸食物的炊具。炊具上蹲着蛙，把日用之物失去主人的状态写得具体。
- 脱洒
- 利落、洒脱之意，在此与被迫离乡的凄惨形成反差。
- 庄家汉
- 原集用字，指种田的人，精读可说明为庄稼汉而不另换诗句。
独立阅读 《荒村》从一则报纸材料展开，写花木依然生长、村民却已离去的景象。诗一再要求报信，把抽象的流离变成具体的姓名和日用之物。
现代诗天安门赶明日北京满城都是鬼！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好家伙！今日可吓坏了我！
两条腿到这会儿还哆嗦。
瞧着，瞧着，都要追上来了，
要不，我为什么要那么跑？
先生，让我喘口气，那东西，
你没有瞧见那黑漆漆的，
没脑袋的，瘸脚的，多可怕，
还摇儿着白旗儿，说着话。
这年头真没法办，你问谁？
真是人都办不了，别说鬼。
还开会啦，还不老实点儿！
你瞧，都是谁家的小孩儿，
不才十来岁儿吗？干吗的？
脑袋瓜上不是使枪轧的？
先生，听说昨日又死了人，
管包死的又是傻学生们。
这年头儿也真有那怪事，
那学生们有的喝，有的吃，——
咱二叔头年死在杨柳青，
那是饿的没法儿去当兵，——
谁拿老命白白的送阎王！
咱一辈子没撒过谎，我想
刚灌上两子儿油，一整勺，
怎么走着走着瞧不见道。
怨不得小秃子吓掉了魂，
劝人黑夜里别走天安门。
得！就算咱拉车的活倒霉，
赶明日北京满城都是鬼！
字词注释
- 头年
- 北方口语，可指往年或上一年；不能仅凭这一词给作者增加一次杨柳青行程。
- 赶明日
- 口语指往后、将来，不一定严格等于第二天。
- 两子儿油
- 口语中的少量酒，“油”在此借指酒。
独立阅读 现代诗罪过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老头儿和担子摔一交，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老头儿爬起来直咳嗽，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手破了，老头儿你瞧瞧。』
『唉！都给压碎了，好樱桃！』
『老头儿你别是病了罢？
你怎么直楞着不说话？』
『我知道我今日的罪过，
一早起我儿子直催我。
我儿子躺在床上发狠，
他骂我怎么还不出城。
『我知道今日个不早了，
没想到一下子睡着了。
这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回头一家人怎么吃饭！』
老头儿拾起来又掉了，
满地是白杏儿红樱桃。
字词注释
- 摔一交
- 原集口语用法，即摔一跤。
- 罪过
- 人物将误事和损失归咎于自己；诗题借他的口气使读者重新衡量责任落在谁身上。
独立阅读 车夫的独白、老人的自责，使读者听见不同的语调。关怀也可以由让别人说话开始，在他们的急切与困顿里重新衡量生活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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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第二部诗集，也容纳矛盾的自己
1927年秋，闻一多到南京任教。1928年1月，第二部诗集《死水》在上海出版，早先积累的新诗由此又有了一次集中呈现。
现代诗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賸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字词注释
- 漪沦
- 水面上的细波纹。清风也不能吹起波纹，把停滞先写成可见的形态。
- 罗绮
- 轻软而有纹彩的丝织物；置于油腻之上，形成刺目的反讽。
独立阅读 同名诗以华丽颜色写污浊，整齐的形式使反讽更加刺目。它与卷首《口供》并读，美的追求和对自我的怀疑也会互相照亮。
现代诗口供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我不骗你，我不是什么诗人，
纵然我爱的是白石的坚贞，
青松和大海，鸦背驮着夕阳，
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
你知道我爱英雄，还爱高山，
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
自从鹅黄到古铜色的菊花，
记着我的粮食是一壶苦茶！
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
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字词注释
- 鹅黄到古铜色
- 以颜色铺陈菊花的变化；颜色的敏感与诗人学画的经历可以并读。
- 口供
- 通常指供述。诗题借用这一说法组织自述，末尾又打破读者对自画像的期待。
独立阅读 现代诗收回我们再走，管他是地狱，是天堂！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那一天只要命运肯放我们走！
不要怕；虽然得走过一个黑洞，
你大胆的走；让我掇着你的手；
也不用问那里来的一阵阴风。
只记住了我今天的话，留心那
一掬温存，几朵吻，留心那几炷笑，
都给拾起来，没有差；——记住我的话，
拾起来，还有珊瑚色的一串心跳。
可怜今天苦了你——心渴望着心——
那时候该让你拾，拾一个痛快，
拾起我们今天损失了的黄金。
那斑烂的残瓣，都是我们的爱，
拾起来，戴上。
你戴着爱的圆光，
我们再走，管他是地狱，是天堂！
字词注释
- 一掬
- 两手捧起的一捧，用来写温存，赋予感情可触的形状。
- 圆光
- 环绕人物的光圈意象，诗中与被重新拾起的爱相接。
独立阅读 现代诗你莫怨我你莫怨我！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你莫怨我！
这原来不算什么，
人生是萍水相逢，
让他萍水样错过。
你莫怨我！
你莫问我！
泪珠在眼边等着，
只须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便会碰落，
你莫问我！
你莫惹我！
不要想灰上点火。
我的心早累倒了，
最好是让它睡着，
你莫惹我！
你莫碰我
你想什么，想什么？
我们是萍水相逢，
应得轻轻的错过。
你莫碰我！
你莫管我！
从今加上一把锁；
再不要敲错了门，
今回算我撞的祸，
你莫管我！
字词注释
- 萍水相逢
- 浮萍随水偶然相遇的比喻。在诗里既是解释，也是反复劝说自己的话。
独立阅读 承诺相携的声音与要求保持距离的声音，可以同在一部集子里。诗人没有只给自己留下一张整齐的自画像。
现代诗心跳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这灯光，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
这贤良的桌椅，朋友似的亲密；
这古书的纸香一阵阵的袭来；
要好的茶杯贞女一般的洁白；
受哺的小儿唼呷在母亲怀里，
鼾声报道我大儿康健的消息：……
这神秘的静夜，这浑圆的和平，
我喉咙里颤动着感谢的歌声。
但是歌声马上又变成了咒诅，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它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砲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字词注释
- 唼呷
- 形容吸吮等细碎的声音，所核集本作“唼呷”。
- 棹椅
- “棹”在此为桌的旧用字，精读可规范作“桌椅”。
- 休戚
- 欢乐与忧愁，引申为个人的得失境遇。
独立阅读 现代诗闻一多先生的书桌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主题并读展开原文收起原文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间书桌上怨声腾沸：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烧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
『风来了！风来了！』稿纸都叫了；
笔洗说他分明是盛水的，
怎么吃得惯臭辣的雪茄灰；
桌子怨一年洗不上两回澡，
墨水壶说『我雨天给你洗一回。』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迷迷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塌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字词注释
- 笔洗
- 洗毛笔用的器皿。诗中笔洗抱怨自己被拿来盛烟灰。
- 各安其位
- 各处其适当的位置，诗中这句劝告与主人实际的无能为力构成幽默反差。
独立阅读 《心跳》让家的安宁与墙外的苦难相撞，《书桌》又以器物的口气取笑爱书人。此后他更多走向学术，诗中留下的敏感、严厉与幽默，仍能伴随我们理解那段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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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人叫出的名字，转向母亲才能呼出的乳名，澳门一章把失离写成身份的拉扯。肉体和灵魂的对照，使离开与记得同时存在，末行的呼唤也由此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