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 散文
祭欧阳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溟,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败,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相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写作处境
1072年欧阳修去世,王安石在祭文中赞其文章、气节与功成而退。政治上的分歧没有抹去追念中的敬重。由生有闻、死有传,写到明白盛衰却仍不能忘情,文章最终回到失去朋友的切身感觉。
阅读札记编辑解读
祭文先面对人力不能尽知的盛衰,再以文章的江河、日星、风雨与车马写出欧阳修的力量。由文见人之后,叙述转向仕宦进退与守节,最后承认仍然不能忘情。把它与政治分歧并读,不必强求二人意见一致:能够准确看见对方的才学、气节与所失,已经是这篇文字保存的深厚关系。
字词小注
- 溟溟
- 幽暗难测,选本用叠字;原集另作溟漠。
- 器质
- 人的资质、性情与器度。
- 瑰琦
- 珍奇卓异。
- 屯邅
- 困顿难行,比喻处境不顺。
- 困踬
- 困厄失意;踬本指跌倒。
- 出处
- 出仕与退处;处读chǔ。
- 歔欷
- 悲叹抽泣。
- 瞻依
- 敬仰依靠。
1072年欧阳修卒后;本文未自署确日回到本章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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