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贬与亲友 · 相聚的计划,总晚一步

韩愈 · 散文 · 祭文

祭十二郎文

贞元末相关;本文未署确年

祭十二郎文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贞元末相关;本文未署确年

韩愈原作公有领域;中文维基文库贡献者数字录文按CC BY-SA 4.0说明。固定修订转简体,原始字形、篇组边界和SHA256均存档供核对,不称已核古刻书影的校勘定本。

篇首“年月日”随传本,全文收至“言有穷而情不可终”及“尚飨”。

依本章主题并读,章节时间只组织生平线索,不等于未定年作品的创作年;地图区域不表示每篇诗的创作现场。

原文与编年依据

  • 韩愈《祭十二郎文》

    完整篇章。正文去年孟东野往、吾年未四十等为内部线索。开头年月日是传本留空,且文中明确质疑十二郎具体卒日;不据内部线索强填公元年或实录日期。

收录范围与参考资料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犹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全存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而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我自今年来,苍苍者欲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欲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病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长成,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写作处境

兄嫂抚养、江南相依和谋求团聚,组成祭文的记忆线索。韩愈不断说原以为来日尚多,才使眼前分离显得可以忍耐;报丧到来后,这些过去的安排却都变成自责。

阅读札记编辑解读

祭文不断在回忆、疑问、自责与安排后事之间往返。相聚的计划一次次落空,来信与报丧的月日又彼此抵牾,语言因此呈现出哀痛无法一下接受事实的迟疑。结尾仍落实到孩子、乳母与归葬。读它不只看悲声,也看一个幸存者如何在无法弥补的缺憾中重新承担亲属的生活。

字词小注

所怙
所依靠的人,指父亲;前文不省读bù xǐng。
孥
妻子儿女。
万乘
万辆兵车,代指大国或天子之国;这里说大国的公相之位,乘读shèng。
斗斛
量器,斗斛之禄形容微薄俸禄。
殒
死亡、陨落。
窆
下棺入穴。
尚飨
祭文结束语,希望亡者享用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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