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变与梦忆 · 旧梦、忏悔与仍在写作的人

张岱 · 散文

陶庵梦忆自序

国变之后、年约五十时自述;确切写定年未署

陶庵梦忆自序 · 版本与出处

版本与时地

国变之后、年约五十时自述;确切写定年未署

张岱原作公有领域;中文维基文库贡献者数字录文按CC BY-SA 4.0说明。固定修订转简体,原始字形、篇组边界和SHA256均存档供核对,不称已核古刻书影的校勘定本。

采用“陶庵国破家亡”起首的作者自序,固定页名《梦忆序》。另篇“陶庵老人著作等身”起首的《陶庵梦忆序》为后人所作。

依本章主题并读,章节时间只组织生平线索,不等于未定年作品的创作年;地图区域不表示每篇诗的创作现场。

原文与编年依据

  • 陶庵夢憶/夢憶序

    原作公有领域;中文维基文库数字转录贡献CC BY-SA4.0。卷中取完整标题段,不能将本卷其他条目或页尾模板并入。

收录范围与参考资料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粧点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𫄨,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螘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搨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写作处境

“陶庵国破家亡”起首的这篇文字,是张岱自己的《梦忆》序,与后人所作的另一篇序不同。饥饿之余,往事一则则写下,尚未完成的《石匮书》又使他牵挂人世。旧梦、忏悔与求名之心,在这里没有被轻易化解。

阅读札记编辑解读

序文表面上以果报清算旧日享受,写作本身却仍把享受的每个细节召回。几种做梦人的故事让真假和愿望交错,末尾又承认名心难化,因此忏悔并没有成为简单的自我否定。书要怎样保存旧梦,作者又怎样看自己仍在写作,这两层一直同时存在。

字词小注

駴駴
惊惧不安的样子。
引决
自尽,文中为作者对当时痛苦处境的自述。
屡罄
屡次用尽。
粝
粗米、粗粮。
爽垲
高爽干燥,文中联系旧居舒适。
梦呓
梦中说话。
慧业
佛教语,文中借说文人的才慧与积习。
摹搨
临摹、拓写,文中联系法帖。
𫄨
细葛布;原字絺,项目转简可能成为𫄨,展示时可保留古字但须让词项同步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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