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 · 现代诗
洗衣歌
洗衣是美国华侨最普通的职业。因此留学生常常被人问道『你的爸爸是洗衣裳的吗？』许多人忍受不了这侮辱。然而洗衣的职业确乎含着一点神秘的意义。至少我曾经这样的想过。作洗衣歌。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铜是那样臭，血是那样腥，
脏了的东西你不能不洗；
洗过了的东西还是得脏，
你忍耐的人们理它不理？
替他们洗！替他们洗！
你说洗衣的买卖太下贱，
肯下贱的只有唐人不成？
你们的牧师他告诉我说：
耶稣的爸爸做木匠出身，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胰子白水耍不出花头来，
洗衣裳原比不上造兵舰。
我也说这有什么大出息！
流一身血汗洗别人的汗？
你们肯干？你们肯干？
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
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灯……
下贱不下贱你们不要管，
看那里不干净那里不平，
问支那人，问支那人。
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
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
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写作处境
诗前小序谈到美国华侨洗衣业及留学生遭遇的轻视，正文让洗衣者自己发言。所核1929再版已收入全篇，本读本以它和留美经历主题并读，具体写作日与城市未据原刊核定。
读诗札记编辑解读
从数衣服、洗净、熨平的节奏开始，劳动渐渐成为对社会污浊的反问。重复的问句将被观看的人转成发问者：一份被轻视的工作，为什么不能具有尊严？收尾再次数数，歌声仍回到没有停下的双手。
字词小注
- 胰子
- 旧时指肥皂。原诗的职业、族称及被歧视的经验按历史语境理解。
1923—1924年把诗放回人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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